肃顺深吸一口气,伏地高呼:“皇上圣明,此乃中兴之兆!”
身为汉臣的匡源却微微皱眉。
他是道光二十年的进士,一路选庶吉士,授编修,而后累官吏部侍郎。
如今又是军机大臣,他当然看的清楚。
加税、敛财、扩军……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地方上承受得住吗?
江南长毛未平,皖北战事正酣,如今再横征暴敛……
可他看着咸丰眼中燃烧的那簇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上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这个国家也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哪怕,这胜利背后藏着隐忧。
同一时刻,捷报的消息已如野火般烧遍京城。
前门大街上,一家茶馆里挤满了人。
说书先生临时改了本子,一拍醒木:
“话说那僧王僧格林沁,亲临大沽口炮台,见夷舰猖狂,勃然大怒!”
“道是:‘吾受皇上厚恩,今日唯有以死报国!’遂令炮台众军:待夷舰近前,齐火轰击!”
茶客们屏住呼吸。
“只见那夷舰耀武扬威,驶入海口。”
“僧王看准时机,令旗一挥——轰!轰!轰!百炮齐发,打得那夷舰火光冲天,哭爹喊娘!”
“有一夷酋,名唤何伯,立于舰首指挥,被我一炮击中,当场重伤……”
“好!”满堂喝彩。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却轻轻摇头,对同伴低声道:“我在天津有亲戚,传来的消息可不太一样……说是僧王令士兵扮作农夫,趁夷人卸防备时突袭……”
“嘘!”同伴赶紧制止,“这种话也敢说?不要脑袋了?”
中年人噤声,却忍不住望向窗外。
街上已有孩童在奔跑叫嚷:“大沽口打赢了!洋鬼子跑了!”
欢呼声、鞭炮声零星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这座古都在屈辱中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
旗人老爷们挺起了腰杆,汉人士子们热议“夷夏之辨”,连贩夫走卒都觉得脸上有光。
洋人也不是三头六臂嘛!
可在这片喧腾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吏部衙门后巷,几个下值的汉人小官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皇上要练新军,以汉人为主。”
“好事啊!咱们汉人也能掌兵权……”
“好事?你瞧瞧这次封赏:僧王亲王衔,汉人史荣椿呢?追授个骑都尉,打发叫花子?”
“唉,满汉终究有别……”
“我听说,福建那边,石达开办的《光复新报》上说了句痛快话:‘清廷之弊,首在满汉之防’……”
“慎言!慎言!”
声音低下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养心殿里,大臣们已退下。
咸丰独自站在巨幅的《皇清一统舆图》前,目光从大沽口移到长江,移到安庆,移到福建。
他的手按在福建的位置上。
石达开。
这位他最大的对手!
咸丰如今想的很清楚,光复军那位石达开,凭借一省之地都能搞起工业化。
他堂堂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十余省,还能搞不到钱?
现在就是要搞钱,就是要和光复军搞工业竞速。
至于什么黎民百姓,下面官员怎么弄得天怒人怨?
有关系吗?
他要赢得的是这场游戏的最终胜利!
要像石达开那样慢慢悠悠的搞工业化,一个玩家,还偏偏摆出一副爱NPC如子的样子,真是可笑!
真要那样搞,黄花菜都凉了。
而自己呢?
咸丰收回手,转身望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
江西请饷,安徽告急,江苏诉苦,广东洋人又生事端……
这个帝国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巨船,到处漏水,而他能做的,只是一瓢一瓢地往外舀水。
但今天,他想试试补船。
他要扶山河,挽天倾。
用这场胜利凝聚人心,用新军重振武备,用强硬外交挽回尊严,哪怕……手段激烈些,代价大些。
这是他摸索出来的,赢得这场副本之争的胜利法门!
“皇上,”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懿贵妃遣人送来参汤,说皇上操劳,请保重龙体。”
咸丰“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知道,这场游戏无比真实。
哪怕是皇帝,在这宫里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满族亲贵担心权力被汉人分走,汉族官僚渴望真正跻身中枢,后妃们算计着恩宠与子嗣,洋人则在海上虎视眈眈。
而他,这个二十七岁的皇帝,要做的事,是打破这一切。
“告诉贵妃,朕稍后过去。”他最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窗外,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血色。
捷报带来的狂欢还在继续,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他们相信,这场胜利是一个转折,是大清重新站起来的开始。
只有深宫里的那个年轻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豪赌的开局。
赌注是这个二百年的王朝,是他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是四万万苍生的未来。
而他,必须赢。
哪怕赢的方式,要刮骨疗毒,要翻天覆地。
“爱新觉罗,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祖宗在天之灵的话……”
咸丰轻声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就保佑这个大清国,保佑我,赢下所有人吧!”
他露出一丝笑容,睥睨天下!
但,令他失望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声音消散在暮色中,爱新觉罗的祖宗没有回答他。
也没有响起系统的回音!
只有晚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像是这个古老帝国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