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厦门港外锚地。
“福州”号战舰高大的主桅上,赤底金字的“光复”帅旗升至顶端,在越来越强的海风中烈烈狂舞。
何名标站在舰桥露天指挥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最后一次扫视正在集结的舰队。
主力舰队以“福州”、“漳州”、“泉州”三艘蒸汽明轮战舰为核心,呈品字形前出。
其后,是二十余艘大小运输船,满载着第二军四个师的官兵和装备,按照预定的航渡序列缓缓调整队形。
更外侧,十余艘改装过的快速哨船和武装渔船担任外围警戒。
庞大的船队铺满了厦门湾出口附近的海面,帆影蔽日,烟柱林立。
蒸汽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与风帆鼓荡的猎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这个时代一支东方海军走向远洋的第一段乐章。
“报告何帅!”李复快步登上舰桥,“舰队集结完毕!各舰回报:主机正常,武备正常,人员就位!”
何名标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怀表。
表针指向上午九点整。
东方的海平面上,朝阳已完全跃出,将万顷碧波染成一片跃动的金红。
台湾岛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朦胧的蓝灰色剪影,静静卧在海天之交。
“发信号。”何名标沉声道。
“是!”
旗语兵迅速爬上信号桅杆,双臂挥舞,红白两色的信号旗在晨风中打出旗语:“统帅府令:收复台湾,启航!”
命令通过旗语,从“福州”号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呜——呜——!”
悠长而浑厚的汽笛声,首先从三艘蒸汽战舰的烟囱旁响起,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
紧接着,运输船、哨船……凡是装有汽笛的船只,相继拉响。
连绵的汽笛声汇聚成一片沉雄的声浪,压过了海浪,回荡在厦门湾的山海之间。
仿佛在向陆地、向历史、向这片饱经沧桑的海疆宣告。
一支新的力量,来了。
“起锚!”何名标对着传声铜管喝道。
“起锚——!”甲板上,水兵长的号令层层传递。
巨大的铁锚链在绞盘的嘎吱声中,带着湿淋淋的海泥,从海底缓缓升起。
风帆被升到最佳受风角度,蒸汽明轮的桨叶开始缓缓转动,搅起雪白的浪花。
“福州”号巨大的舰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紧接着,“漳州”号、“泉州”号……一艘接一艘,庞大的船队如同解开了缆绳的巨龙。
开始向湾外、向那片晨光中依旧朦胧的目的地——台湾,迤逦驶去。
岸上,厦门炮台留守的官兵们肃立敬礼。
更远处的山丘上,无数得知消息自发前来送行的厦门百姓,默默望着这支逐渐远去的舰队,许多人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王崇礼站在“福州”号右舷的炮位旁,手扶着依然冰凉的舰炮炮管,回头望去。
大陆的海岸线在渐渐远去,福州、厦门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在晨光下闪烁着碎金光芒的浩瀚大海。
风很大,带着大洋深处特有的、凛冽而自由的气息,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告示上最后那行字:“历史将记住今天——记住我们迈出海洋之路的第一步。”
他忽然明白了“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这十个字,究竟有多重。
那不只是口号。
那是两万多名像他一样年轻的士兵,用生命、用热血、用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押上去的,关于一个民族重新走向海洋的赌注。
舰首劈开海浪,航迹笔直向东。
前方,是澎湖,是台湾,是未知的战场,也是……一个新时代,海平面上最初的那缕曙光。
……
台湾海峡,碧波万顷之上。
距离光复军舰队西北方向约十海里处,一支由三艘巡洋舰组成的英国小型分舰队,正静静悬浮在航道上。
旗舰“复仇女神”号的舰桥上,远东舰队司令官何伯爵士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陷的蓝灰色眼眸里,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半年……”他低声自语,“仅仅半年时间,一支从旧式水师脱胎的军队,就能组建起这样一支……颇有气象的舰队。”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舰船的数量。
那三艘作为核心的蒸汽明轮战舰,体型或许比不上皇家海军最新锐的铁甲舰。
但其阵列的严整、航渡时保持的队形间距、以及风帆与蒸汽动力协同运作的熟练度,都远超一支“仓促成军”的部队应有的水准。
更不用说那些运输船虽然型号庞杂,却明显经过了统一的编组和调度,并非乌合之众。
“阁下,”副官威廉姆斯上尉恭敬地递上一份卷宗,“根据香港和上海方面,以及我们派驻在厦门领事人员的综合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