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帅,”副官低声报告,“‘漳州’号左舷第三炮位的加固已经完成,试炮三发,座架稳固。”
何名标点点头,目光却投向港外。
碧蓝的海平面上,两艘悬挂光复军赤旗的巡逻船正以“之”字形航线巡航,警戒范围向外延伸了整整十里。
“告诉各船船长,”何名标放下望远镜,“所有出港船只,晷时三刻前必须完成最终检查。入夜后,港区灯火管制,非有令牌者,一律不得靠近东码头。”
“是!”
就在这紧张有序的备战气氛中,两辆马车驶入了厦门港区。
费理斯率先下车,习惯性地拍了拍西装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后的那位伦敦皇家医学会的顾问西蒙,则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位年近五十、一辈子多数时间泡在实验室和医学院里的英国人,是第一次踏上东方的土地。
厦门港的繁忙超越了他的想象。
不是伦敦港那种充斥着蒸汽起重机、铁路轨道和巨型仓库的“工业式繁忙”。
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混杂着汗水、海盐、木材和桐油气味的忙碌。
工人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喊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号子,将巨大的木箱或炮管扛上船舷。
士兵们列队小跑而过,脚步整齐,肩上的步枪随着步伐规律晃动。
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些船。
“那是……蒸汽明轮?”西蒙指着“福州”号侧面那对巨大的桨轮,“中国人在用蒸汽船?”
“光复军不是一般的中国地方势力,西蒙先生。”
费理斯低声说,目光扫过这片他来过无数次,但此时却气氛迥异的港口,“他们从我们手里买机器,从法国人手里买铁路技术,从美国人手里买工业设备。”
“现在,他们显然准备用这些东西做点什么。”
他记得前方不远处,原本用于停泊商船的三个深水泊位,此刻已被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三艘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蒸汽战舰。
舰体漆成深灰色,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甲板上,穿着墨黑色军装的水兵正在忙碌,缆绳、滑轮、帆具被迅速检查整理。
更远处,十几艘改装过的武装商船正排队驶入内港。
这些船只保留了商船的宽大货舱,但甲板上加装了旋转炮座,侧舷也开出了射击孔。
每一艘船的吃水都很深,显然装载了大量货物。
他记得半年前来厦门时,这里最大的军舰还是两艘从清军手里缴获的旧式帆船。
他卖给光复军一些小型明轮船,对方都喜不自胜。
但现在.......
光复军的海军建设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计。
西蒙也在观察着这个东方的港口。
他看到码头堆积如山的物资箱,看到士兵们搬运时箱体沉重的模样,看到那些正在加装火炮的商船……
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他们……”西蒙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要开战了?和谁?京城里的那个皇帝?还是那些……太平天国的疯子?”
费理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厦门港的指挥塔楼。
塔楼顶上,一面红色为底、中央绣着金色“光复”大旗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太平军的主力在浙江和安徽,离福建还远。”
费理斯缓缓道,“清廷的江南大营早被打破,曾国藩在皖南,左宗棠在浙江,都抽不出手。”
他顿了顿,手指抬起,指向正东方。
海平面尽头,天空与海水交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那是台湾的方向。”
费理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去年开始,石达开就在各种场合暗示过,台湾是必须收复的疆土。”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需要先稳住福建,至少三五年内不会有大动作。”
西蒙愣住了。
他虽然是医学专家,但对远东地理也有基本概念。
“跨海作战?”
“以一支地方军队?这需要多么庞大的后勤支持!”
“船只、补给、登陆器材、医疗保障……这不可能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计划。”
“这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费理斯收回目光,脸色凝重,“你看港区的调度,所有环节井然有序。货物分类堆放,船只按类型编组,工人分工明确。”
“这至少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他指向码头西侧一处新建的仓库群:“那些仓库,三个月前我上次来时还在打地基。现在不仅建好了,连运输轨道都铺到了每个仓门口。”
西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确实,仓库区铺设了简易的铁轨,小型轨道车正将成捆的帆布、绳索、木桶运往码头。
一切都高效得令人心惊。
“他们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费理斯喃喃道,“帆布是用来在登陆后搭建临时营地的,绳索是用来攀爬悬崖或捆绑物资的,木桶里装的应该是淡水或腌制品……”
“药品......和荷兰人的谈判。”费理斯恍然大悟:“光复军是要从荷兰人手里拿到防治疟疾的金鸡纳树。”
一切都清晰明了了。
作为一名常年与军队打交道、为英军提供后勤服务的洋行大班,费理斯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这就是标准的登陆作战前期准备。
而且是大规模登陆。
“费理斯先生,”西蒙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光复军真的能打下台湾,那意味着什么?”
费理斯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味和远处工人的号子声。
“意味着,”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远东的格局要彻底改变了。”
“台湾控制着东亚最重要的航道。”
“北上可抵日本、朝鲜,南下可通南洋,东出就是太平洋。谁控制了台湾,谁就掐住了东亚海上贸易的咽喉。”
“更关键的是,”费理斯转过头,看着西蒙,“如果光复军证明了他们有跨海投送兵力、并实施占领的能力,那他们就不再是一个‘地方割据政权’。”
“他们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海洋势力。”
西蒙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我们的谈判呢?阿司匹林……”
“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
费理斯走下石阶,“程学启故意把我们晾在福州三天,然后突然邀请我们来厦门‘参观’。这不是巧合,西蒙先生。”
他整了整衣领,冷峻道“他是要让我们亲眼看看,光复军有了动武的能力和决心。然后,在谈判桌上,我们就会多一层考虑?”
西蒙发问:“什么考虑?”
费理斯看向在夏风中猎猎作响的“光复”大旗,缓缓道:
“和一个即将拥有台湾海峡控制权的势力做生意,该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或者说,”费理斯望向港区外蔚蓝的大海,“该接受什么样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