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马吞咽了一下,艰难吐出:“屠村!安庆西边柳树湾,因有村民反抗,杀了一名闹事的湘勇,曾国荃便下令……男女老幼百余人,尽数屠戮,尸首……全抛进了长江!”
“轰——!”
仿佛惊雷炸响,议事厅瞬间炸开。
“畜生!”张朝爵目眦欲裂,一拳砸在长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吴如孝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么快……他们这是不要命地往前拱啊!太湖、潜山才丢几天?”
叶芸来脸色铁青,咬牙道:“曾国藩这屠夫!是真不要民心了吗?!如此滥杀,他不怕激起民变?!”
“民变?”另一个将领惨笑,“柳树湾的人还能变吗?都成江里浮尸了!”
群情激愤,怒骂、质问、惊惶的声音交织一片。
“静一静。”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嘈杂。
厅内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湘军携三省之力,蓄谋已久,来势自然迅猛。”
陈玉成声音平稳得可怕,“我军新败于上海,精锐折损,士气未复,兵力本已捉襟见肘。安庆若失——”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安庆重重划向东南:“湘军水师便可顺江东下,直逼天京!陆师亦能席卷皖南,断我后路。此战,关乎天国存亡,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当此危局,死守庐州、力战安庆,是我辈本分。然欲挽狂澜,独木难支。须求外援。”
“如何求?”吴如孝急问。
陈玉成屈起手指:“第一,向天京。”
他看向书记官,“立即起草奏报,六百里加急,呈送天王。言辞恳切,详陈皖北危殆,湘军暴虐,请天王速发天京守军精锐西援,迟则门户洞开,悔之晚矣!”
书记官奋笔疾书。
“第二,”陈玉成的手指叩在桌上,“向苏南。”
张朝爵担忧道:“忠王他……肯来?”
陈玉成凝声道:“李秀成是枭雄,不是蠢人。安庆若丢,曾国藩下一个拳头就会砸向苏南。他算得清楚这笔账。”
“那第三……”叶芸来迟疑地问。
陈玉成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份《光复新报》。
“第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派人去福建。”
“福建?!”
“翼王?!”
厅内响起一片惊疑的低语。
石达开脱离天京已近三年,早已公开决裂。
尤其是杨辅清从福建归来后,双方不通音讯,几乎形同陌路。
“对,福建,石达开。”
陈玉成肯定道,“派最机灵、最稳妥的人,不走旱路,设法从长江口找船,悄悄南下。”
“光复军能与洋人交易,必有新式枪炮,或有余裕可售。到时候,价码尽管开高些,现银、生丝、茶叶抵押,都可以谈。”
张朝爵担心道:“英王,那如果光复军不卖呢?”
陈玉成凝声道:“那就将湘军在皖北,尤其在安庆城外屠戮百姓的详情,原原本本,报与翼王知悉。”
“他不是在报纸上喊,要‘代天下百姓征伐’吗?安徽这潭水,既然已经被曾国藩搅得腥红,那不妨……再浑一些。”
“如此,光复军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翼王若能就此发声,哪怕只是在报上再痛斥一番,也足以让曾国藩如芒在背,分心他顾。”
说完,他环视众将,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决绝:
“即刻分头行事。吴如孝,你总领庐州防务,加紧备战,清查粮秣。”
“叶芸来,你持我令牌,与我一同准备增援安庆,务必要让城内弟兄知道,援兵必至!”
“张朝爵,你亲自挑选去天京、苏南、福建的使者,告诉他们,咱们的生死安危,全在他们身上了。”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或坚毅、或忧虑、或激昂的脸。
“诸位兄弟,此乃天国存亡之秋,亦是我等生死荣辱之际。”
“皖北,咱们必须死战,外援,也需要尽力去求!”
“但最终,能靠的,还是咱们自己手中的刀,和身后这座城!”
“望诸位,同心戮力,共渡劫难!””
“谨遵英王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一道道身影快步离去,融入庐州沉沉的夜色。
陈玉成独自立于厅中,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望向窗外漆黑无星的天幕。
东南福建,苏州苏南,天京,还有这烽火连天的皖北……
八方风雨,正汇聚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