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按市价,日后抵免田赋。”
赵把总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老东西!你疯了不成?大军征粮,天经地义!你还敢讨价还价?还要字据?我看你就是匪谍!”
“天经地义?”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冷笑出声,“军爷,九江城破的时候,那些被‘天经地义’杀了的五万老百姓,找谁要字据去?”
人群一阵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夹杂着压抑的怒意。
“九江”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赵把总脸涨成猪肝色,唰地抽出腰刀:“放肆!妖言惑众!给老子拿下这个匪谍!”
湘勇们正要上前。
“我看谁敢!”
村后土坡上,突然冒出二三十个精壮汉子,手里赫然拿着几杆鸟枪,更多的则是弓箭、柴刀。
为首一个独眼大汉吼道:“今天你们敢动老村长一根指头,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桐城十八乡的汉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形势瞬间剑拔弩张。
赵把总骑虎难下。
打?为这点粮食跟本地乡民械斗,闹大了不好收场。
不打?这脸可就丢尽了。
最终,他狠狠瞪了老村长一眼,撂下句“你们等着!”,带着人马灰溜溜撤退。
粮车,自然是空着回去的。
消息像风一样,当晚就传到了坐镇太湖的胡林翼耳中。
祁门,曾国藩行辕大帐。
油灯的光晕将曾国藩清瘦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他正在批阅公文,笔尖稳健,仿佛白日里那些糟心事从未发生。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
曾国荃带着一身怒气闯了进来,盔甲都没卸:“大哥!这仗没法打了!”
曾国藩笔锋未停,只抬了抬眼皮:“何事慌张?”
“百姓!那些刁民!”曾国荃来回踱步,声音激动,“视我们如仇寇!扔脏物,骂街,现在连粮都征不上来了!长此以往,军心必乱!”
这时,胡林翼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份揉得有些皱的纸张,轻轻放在曾国藩的案头。
正是那份《光复新报》特刊。
曾国藩的目光终于从公文上移开,落在那份报纸上。
头版那行“九年兵戈,千万枯骨”的标题,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放下笔,拿起报纸,动作依旧平稳。
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对比表。
江西,减少近千万。
福建,减少两百余万。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继续翻。
内页详细记述了“乙卯年九江之屠”。
时间、地点、带队将领、杀人方式、劫掠清单……桩桩件件,言之凿凿,甚至有些细节,连他这湘军统帅都未必清楚。
他的呼吸似乎缓了一拍。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篇檄文上。
朱红的圈划,醒目地框出了那句:
“此人,我光复军,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
帐内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胡林翼沉声开口:“涤生,此报已在皖赣乡野流传。百姓信以为真者,十之七八。”
曾国荃忍不住,指着报纸:“这都是石逆污蔑!夸大其词!蛊惑人心!”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胡林翼语气严厉,“季高在浙江,多隆阿在湖北,还有你曾国荃在吉安……你们手下那些人,就没杀过不该杀的人?没抢过不该抢的东西?”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曾国荃梗着脖子,“朝廷不给足饷,兄弟们提着脑袋卖命,就地筹点粮饷怎么了?“
“那些刁民窝藏匪类,杀几个以儆效尤,又怎么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节?”胡林翼气得手指发颤,“这是小节?这是屠戮百姓!是千古骂名!你听听外面现在叫你大哥什么?‘曾剃头’!你想让他背着这个名头进棺材,进史书吗?!”
“成王败寇!”曾国荃狞笑,“等我们踏平长毛,剿灭石逆,天下太平,谁还记得这些?”
“史书?史书也是人写的!赢了的人写!”
“够了。”
曾国藩终于出声。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他放下报纸,动作很慢,用手指将卷起的边角一一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争吵的两人。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瘦削,眼窝深陷,但那目光却平静得可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迅速冷却、凝固。
“润芝,”他缓缓道,“约束军纪,抚慰地方,你做。能做的,尽量做。”
胡林翼眼中刚露出一丝希望。
“老九,”曾国藩转向弟弟,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该打的仗,照打。该拿的城,照拿。粮草,必须筹足。时限,一日不能拖。至于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案头那份报纸,掠过那行朱红的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有阻挠大计者,”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以通匪论处,立斩不赦。”
帐内再次死寂。
胡林翼闭上了眼睛,脸上掠过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曾国荃则挺直了腰板,抱拳:“弟明白!”
曾国藩不再看他们,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未完的公文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见此,胡林翼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曾国荃拱手,默默倒退。
两人都走出营帐时,曾国藩默默将那份皱巴巴的《光复新报》拿出。
他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报纸上,落在那句“代天下百姓征伐之”上。
他伸出手指,缓缓抚过那行朱砂圈出的字,指尖冰凉。
半晌,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逸出唇边,随即消散在沉闷的夜色里。
仿佛那声叹息从未存在过。
曾国藩挺直脊背,拿出一叠空白的宣纸。
笔锋悬在纸上。
他胸口微微起伏,闭目一瞬,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什么对峙。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终于,笔锋落下。
一行大字出现在白纸之上。
“千秋功罪,留与后人评说。当世之事,唯有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