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若遭长期战火彻底摧残,非但当下百姓遭殃,即便未来为我光复军所收复,想要恢复元气,也非得十数年乃至数代人之功不可。”
“这一战恐伤及华夏根本啊!”
曾锦谦紧随其后:“更关键者,在于人心。人口损失,非简单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是父母,是子女,是再也无法复生的同胞。”
“我光复军以救亡图存、复兴民族为号召,若对即将发生的人间惨剧袖手旁观,日后何以取信于天下百姓?何以凝聚人心?”
程学启也点头:“此外,洋人之所以希望维持东南势力平衡,根本目的在于保障他们的商业利益。”
“江浙皖若彻底糜烂,市场崩溃,生产停滞,他们的货物卖给谁?这对于我们与英、荷等国的贸易谈判,也绝非利好。”
“稳定、繁荣的周边环境,才最有利于我们发展。”
秦远还是没有表态,他看向沈葆桢:“沈先生,你的意思呢?”
沈葆桢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坚定:“回禀统帅。诚然,过早直接介入江浙大战,与我军当前以台湾为重的核心战略确有冲突,消耗资源,分散精力,弊大于利。”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然,利弊之外,尚有大义,更有‘大势’可争。”
“我光复军若能在举世滔滔、皆视人命如草芥之际,独树一帜,发出不同的声音,做出不同的姿态,所能收获的,将是金钱土地都无法衡量的至宝——”
“这、天、下、人、心!”
沈葆桢继续道:“黎民百姓,士农工商,心中自有一杆秤,一双明眼。”
“他们或许无法发出声音,但他们都看得清,在这乱世之中,谁在趁火打劫,谁在冷眼旁观,而谁……心系苍生!”
“江浙皖之劫,若不可避免,我光复军高举‘光复华夏’之旗,面对此等惨剧,绝不能毫无作为,绝不能冷眼旁观。”
“我们必须让天下人知道,这世间,尚有力量在关注他们的苦难,在珍视他们的生命!”
沈葆桢的发言,将众人的情绪和思考推到了高点,也为可能的行动赋予了道义的高度。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从秦远口中吐出。
他脸上那层仿佛亘古不变的冰霜终于消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们,没有让我失望。”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扫过每一张激动或沉思的脸,“都还记得,我们为何而起兵,我们旗帜上写着的,究竟是什么。”
石镇吉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大:“兄长!您……您刚才是在试探我们?考验我们?!”
沈葆桢也是眉头一挑,若有所思:“统帅,莫非……您对此早有谋划?”
秦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了曾锦谦,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曾先生,我记得之前让你牵头,详细调查江西自太平军起事以来的人口变动情况。现在,有比较确切的数字了吗?”
曾锦谦还沉浸在方才的道德激辩与统帅态度转变的冲击中,闻言愣了一下,才连忙回道:“禀统帅,我们调集了大量人手,以行商、游医、寻亲等多种身份深入江西各府县,结合残存户籍、地方志、以及走访估算,得出了一个相对可靠的概数。”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瞬间血液凝固的数字:
“江西一省,战前在册人口约两千四百二十八万。
历经近九年战乱,尤其是曾国藩湘军与太平军在此地的反复拉锯争夺后,目前估算登记在册人口,大约在……一千四百万左右。”
“嘶——!!!”
比之前更加响亮的倒吸冷气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千万!
整整一千万人口的消失!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这是赣江两岸可能空置的村落,是荒芜的田野,是无数个戛然而止的家庭和人生!
是整个江西省近一半的活人,没了!
所有人被震住了。
哪怕知道这场内战残酷,但这个具体到省份的、触目惊心的数字,依然带来了远超想象的冲击力。
秦远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脏也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让翻涌的心绪平复下来,冷静道:
“将这个结果,与我们之前统计的福建人口变化数据,在下一期的《光复新报》上,用整版篇幅,详细刊登。”
“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曾国藩和太平军到底造成了多少杀戮。”
“我们光复军,无力阻止江浙皖即将爆发的战事,也不能被卷入那摊泥潭。”
“但是,我们可以把灯点亮,把镜子立起来。”
“我们要让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浙皖这片即将燃烧的土地上。”
“我们要用白纸黑字,用血淋淋的数字,告诉所有执棋者和棋子——”
秦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谁再视人命如蝼蚁,谁再纵兵屠戮百姓,谁再为了一己之私将千万黎民推向火坑……”
“谁,就是华夏的罪人,民族的耻辱!”
“他的恶行,将被记录,将被传播,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千秋唾骂,遗臭万年!”
“此人,我光复军,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