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先前两位去了乡下,便在此稍候。”
“海关关长?”薛忠林心中讶异。
海关关长,这在任何南洋城市都是肥得流油的实权职位,眼前这人却如此年轻,且亲自来客栈等候自己这个普通商人?
陈宜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统帅有令,凡海外归来的华商,皆是我光复军之贵客,亦是未来建设福建之潜在同仁。”
“各地海关及商务部门,均有责任妥善接待,并询问其意愿,是否愿意前往福州,与统帅府相关部门详谈合作事宜。”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恰巧,薛先生一行出现在陈某辖境内,这份机缘,陈某可不敢怠慢。”
薛忠林与陈阿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了然。
原来光复军高层早已注意到海外华商的动向,并且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这比起他们自己想办法求见,不知顺畅了多少。
“陈关长太客气了。”薛忠林连忙道,“实不相瞒,薛某此次回来,确有考察投资、拜会贵军统帅之意。若能得引荐,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陈宜侧身一让,“几位先生的货物已按章查验完毕,关税也已缴纳。若方便,今日便可启程前往福州。沿途关卡,陈某会签发通行文书,并派两名稽查员随行护送,必保诸位畅通无阻。”
“今日就去?”薛忠林没想到对方效率如此之高。
“宜早不宜迟。”陈宜笑道,“福州那边,近来可是热闹得很,新事物层出不穷。去得早了,或许还能赶上些有趣的事。”
这时,薛勇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一把拉住薛忠林的袖子,另一只手将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塞了过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忠叔!阿旺哥!你们看这几天的报纸了吗?”
“什么报纸?”
薛忠林有些摸不清头脑:“这些天我都和阿旺在乡下老家祭祖烧香,出什么事了吗?”
薛勇兴奋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薛忠林被侄子的激动弄得有些莫名,接过报纸展开。
陈阿旺也凑过头来。
头版头条,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医药新纪元!光复军首创合成神药‘阿司匹林’于福州投产】
副标题则是:【镇痛解热消炎有奇效,柳树皮中炼就“柳白素”,华夏智慧融合现代科学之典范】
文章详细报道了福州第一制药厂投产仪式,描述了“阿司匹林”的三大功效,并列举了经严格验证的病例。
薛忠林的目光死死盯在“风湿性关节炎”和“镇痛解热”这几个字上,拿着报纸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在海上漂泊半生,见过太多同伴因为长期湿冷环境患上关节痛,痛到无法直腰,痛到夜不能寐。
他也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次普通的发热感染,在缺医少药的船上或异国他乡,生生熬到油尽灯枯。
他的父亲,薛佛记,死前都深受风湿骨痛的折磨,每逢阴雨天气,便痛苦不堪。
他的兄长,如今也深受同样病痛的折磨。
如果……如果这“阿司匹林”真有报道中一半的效果……
陈阿旺也看得呼吸急促,他想起的是南洋闷热潮湿环境中常见的各种热症、炎症,以及工地上那些因工伤感染而失去生命的同胞。
“这药……这药真的这么神?”薛忠林抬起头,看向陈宜,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陈宜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药效之事,陈某非专业人士,不敢妄言。”
“但制药厂乃程学启部长亲自督导,投产仪式统帅亲自出席。”
“报纸所载病例,皆经福州总医院洋人顾问医师菲利浦博士验证并记录在案。据悉,如今福州城内,一些有门路的洋商,已开始私下求购此药,一片难求。”
一片难求!
薛忠林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商人敏锐的嗅觉让他瞬间意识到这“阿司匹林”背后巨大的价值。
或许不仅仅是救命的良药,更可能是比丝绸、茶叶、瓷器利润更惊人的商品!
光复军竟然掌握了这样的东西!
再联想到沿途所见福建的蓬勃新貌,那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军队,那位敢于剪发易服、兴办工厂、修建铁路的统帅石达开……
薛忠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犹豫、所有权衡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将报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转向陈宜,目光灼灼:
“陈关长,烦请立刻安排!薛某迫不及待,想要拜见石统帅!”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南洋与福建之间,一条比海上航线更坚实、比血脉联系更澎湃的新纽带,正在历史的潮涌中,缓缓浮现。
而这条纽带的第一步,就从脚下这片土地,从这次福州之行开始。
陈宜看着眼前这位南洋华商眼中骤然燃起的火焰,笑意更深,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马已备好。薛先生,请随我来。”
陈宜办事极有效率。
没过多久,一支由四辆马车组成的小型车队便出现在了客栈门口。
薛忠林带来的南洋货物被妥善装载,陈宜还派了八名身着墨黑色军装、肩背新式步枪的海关缉私队员随行护卫。
“薛老板,这是通关文书和沿途驿站的勘合。”
陈宜将一份盖有鲜红关防的文件递给薛忠林,“从厦门到福州,走官道大约四日路程。沿途遇到任何关卡或巡逻队,出示此文书即可。若有急事,也可凭勘合在驿站换马。”
薛忠林接过文书,触手是质地优良的纸张和清晰的印刷,上面条款分明,印章清晰,与他熟悉的殖民地衙门那些含糊其辞、随时可能索要“茶钱”的文书截然不同。
这种严谨和效率,让他对光复军的治理水平又高看了一眼。
车队驶出厦门城。
薛忠林掀开车帘,回望这座正在苏醒的港口城市。
晨曦中,码头方向传来蒸汽船的汽笛声,新建工厂区的烟囱已冒出缕缕白烟。
街道上,早起的市民神色从容,孩童背着书包走向学堂的方向。
这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