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个配方的真正价值有多少?
真拿到配方,就能扩大生产?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皇家医学会能够逆推破解出阿司匹林的生成方式。”
密迪乐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心中笃定。
他觉得光复军在福建这么贫穷落后的地方,都能研发出“阿司匹林”这种药品。
伦敦皇家医学院,汇集了全球顶尖的医药专家,不可能在有成品的情况下得不到成果。
密迪乐的举动,几乎是整个西方的映照。
原因也很容易猜到,无非就是西方对于此时东方的傲慢。
觉得你都能研究出来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研究不出来。
但殊不知,这阿司匹林本就是跨越时代的产物。
柳白皮很容易提取水杨酸。
但水杨酸到乙烯水杨酸,那可就是天堑了。
不掌握关键的化学公式,不满足一定的条件,根本生成不了阿司匹林。
但,还是有人看出了阿司匹林的巨大价值的。
荷属东印度总督府,巴达维亚。
总督约翰内斯·范·登·波尔放下手中的《南洋日报》,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报纸头版转载了《光复新报》关于阿司匹林投产的报道,并附上了一篇评论文章,详细分析了这种药物的潜在价值。
“慕兰德,”他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副手,“你怎么看?”
慕兰德,全名科内利斯·慕兰德,是总督府的经济顾问,一个四十岁出头、精明干练的荷兰人。
“总督阁下,我认为这篇文章的分析基本正确。”
慕兰德谨慎地回答,“阿司匹林如果真有报道中的疗效,它的市场价值可能不亚于奎宁,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奎宁。”
“仔细说说。”
“奎宁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但它的使用场景有限,主要是热带、亚热带疟疾流行区。而阿司匹林……”
慕兰德拿起报纸,指着其中一段,“‘适用于发热、疼痛、炎症等多种常见症状’,这意味着它的潜在用户是‘所有人’。”
他继续分析:“一个在伦敦的贵族患了风湿痛,他需要阿司匹林;一个在巴黎的工人摔伤了腿,他需要阿司匹林;一个在柏林的士兵术后感染发烧,他需要阿司匹林。”
“这是通用药物,市场广度完全不同。”
范·登·波尔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担心的。如果英国人或者法国人拿到了阿司匹林的代理权,甚至拿到了配方,那我们在医药领域的垄断地位将受到挑战。”
荷兰人垄断奎宁,靠的是对金鸡纳树种源和种植技术的绝对控制。
他们在爪哇的种植园占据全球金鸡纳树产量的九成以上,这是他们殖民帝国的重要财源之一。
但如果出现一种适用范围更广、同样利润丰厚的药物,而荷兰人没有参与其中……
这种后果他不敢想象。
要知道,他们荷兰从一个被西班牙统治的欧洲西北小国,一跃成为海上殖民强国。
靠的可就是他们对于全球商业贸易的领先理解。
凭借着垄断香料群岛的香料,以及垄断全球将近九成的金鸡纳树种植园,获取的海量收益,才能成为今天的“海上马车夫”。
“我们不能让英国人、法国人独占阿司匹林在欧洲的独家代理。”
范·登·波尔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远东地图前,“慕兰德,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失去台湾的吗?”
“1662年,郑成功驱逐了我们的东印度公司。”慕兰德对这段历史很熟悉。
“从那以后,我们在中国的贸易地位一落千丈。”
范·登·波尔的手指划过台湾海峡,“英国人在鸦片战争后崛起,法国人紧随其后,美国人也在蠢蠢欲动。而我们荷兰……在远东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他的手指停在福建的位置:“现在,福建出现了一个新的势力,一个愿意和外国人做生意、正在快速工业化的政权。这是我们的机会。”
“您想和光复军合作?”
“不只是合作,是深度绑定。”
范·登·波尔转过身,目光炯炯:“那位光复军统帅拿下福建之后,必定会像郑成功一样打下台湾。”
“他们需要领土发展扩张,但攻打台湾,就必须要克服疟疾。”
他拿起桌上的两只瓷器水杯,凝声道:“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奎宁。而他们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阿司匹林。”
“这是一场完美的交易。”
慕兰德立刻明白了总督的意图:“用奎宁换阿司匹林的代理权?或者……换配方?”
“配方他们不会给,但代理权有可能。”
范·登·波尔走回书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最近半年福建的贸易数据。”
“你看,他们的生丝出口量增加了三倍,茶叶出口增加了五成,瓷器出口翻了一番。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个政权有很强的生产能力,而且正在快速扩张。”
他指着数据中的一行:“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我们这里购买的货物……几乎为零。”
“所有的机器、技术、武器,都是从英法美购买的。”
“我们被排除在外了。”
“所以我们要主动切入。”慕兰德接口道。
“没错。”范·登·波尔坐下,开始快速书写,“立刻准备一份礼物:五百磅上等奎宁原料,五十株金鸡纳树幼苗,树苗要挑选最健壮的,还有一份完整的金鸡纳树栽培手册。”
慕兰德吃了一惊:“总督,金鸡纳树幼苗是严格管控的!如果被议会知道……”
“所以你要秘密进行。”范·登·波尔头也不抬,“用商船运送,不要挂东印度公司的旗,找可靠的华人船长。记住,这不是官方行为,是‘私人商业试探’。”
他写完信,装入信封,盖上火漆印章:“你亲自去一趟福建。不要通过英国人或法国人引荐,直接去找光复军的高层。”
“告诉他们,荷兰愿意用奎宁技术和原料,交换阿司匹林在欧洲大陆的代理权。”
“那英国人那边……”
“英国人想要独家代理权?那就看谁出的价更高了。”范·登·波尔冷笑一声,“我们有光复军最想要的奎宁,而他们只有一些光复军可以从别处买到的机器。这场交易,我们优势更大。”
这些年,荷兰被英国人欺负惨了。
三次英荷战争,三次荷兰都以失败告终。
新加坡丢了,马来半岛丢了、苏门答腊现如今也遭到了威胁。
现在有机会给英国下绊子,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慕兰德对这些历史不是不清楚,只是接过信件后,却仍有顾虑:“总督,如果光复军拿了我们的奎宁技术,自己大规模种植金鸡纳树,那我们的垄断不就……”
“第一,金鸡纳树从种植到可以提取奎宁,需要至少五年时间,而且对环境要求苛刻,福建未必适合大面积种植。”
范·登·波尔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第二,就算他们能种出来,产量也有限。爪哇的种植园已经经营了三十年,技术和规模优势不是短时间能超越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慕兰德的肩膀:“最重要的是,我们要通过这次交易,重新打开中国的市场。”
“如果光复军未来真的能统一中国,那我们就是最早投资他们的西方势力之一。这笔政治账,比单纯的商业利润更重要。”
慕兰德深吸一口气,明白了这次任务的分量。
“我明白了,总督。我会尽快出发。”
“还有一件事。”范·登·波尔叫住他,“到了福建,多观察、多打听。我要知道光复军的真实实力,他们的工业水平、军队素质、领导层的眼界。这对我们判断远东未来的格局,至关重要。”
“是。”
慕兰德离开后,范·登·波尔再次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巴达维亚,移到马六甲,移到新加坡,最后停在福建。
“石达开……”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中国军阀,还是……真正的变革者?”
窗外,巴达维亚港的灯塔开始闪烁,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