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的微弱光影笼罩着骸心周围的天空,呈现出溺亡尸体般发青的灰白色。
穿过边境哨卡,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顺着小道一路前进着,魔兽化嵌合改造的骏马温顺地拖拽着三辆沉重的马车,像是树枝上爬行的三只大甲虫。
“这么说,您认识那位私兵长官?”萨麦尔一边扭头望着逐渐被抛在身后的边境哨卡,一边凑近马车的车窗,低声问。
“算是吧。达米安·霍克的弟弟曾经在打黑拳的时候被对手下毒,瘫在病床上,一点点死掉。”老杜克微笑,“那是一种比较特殊的毒性魔药,会让精神和身体都一点点衰退。解毒所需的药草只在寒冷的北部生长,附近找不到,一时半会也带不进来。整个橡木骑士领中,只有他们对手那边的仓库里有存货。”
“对方铁了心要搞掉霍克家族的这兄弟俩,进而搞垮霍克家族。他们也知道,无论是否交出解药,达米安都会报复,索性直接清理掉霍克家族,说什么也不肯谈判。”
“当时我正好有其他商队的朋友在附近,刚从北边收购完药草,我写信托关系,瞒着达米安的对头,从边境带进来了那种药草,救了他弟弟的命。”
“听起来有点像是……呃,走私。”萨麦尔迟疑着。
“哎呀!这怎么能说是走私呢?”老杜克夸张地摆手,“这是骑士的侠义精神。我们流浪在外的居无定所,多交个朋友就有个安定住处,多担份人情也有个做事门路。”
“原来您是走私老前辈,您也不早说。”埃列里·赫利克低声埋怨着,“早说您认识达米安,也许还能再砍砍价——没准能一分钱都不掏。”
“噢哟,你这年轻人还是不晓得事——怎么可能一分钱不掏?”老杜克连连摇头,“达米安收的过路费,是要和他的小弟们分的。当着他家小伙子们的面,要是这趟给太少了,叫那些小伙子们怎么想?”
“我们钱袋子既然都拿出来了,就不好再收回来。因为老大说一句话,就让他们一晚上直接分文不挣了?让小伙子们白高兴一场,眼巴巴看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又没了,这不是戏弄人吗?”
“达米安·霍克的威望还要不要了?以后这行当还干不干了?小伙子们嘴上不说,心里也要膈应老大的。”
“人家照顾你的处境,给个友情价。你也得照顾人家的处境,总不能在人家的桌子前吃饭,把人家的锅子端走了。人情关系一来二去的,可不能跟个弗洛伦商人一样斤斤计较太清楚,重点是让大家做事都觉得舒服。”他瞥向车厢里坐在另一旁的奥尔森夫人。
奥尔森夫人哼了一声,没有理睬。
“是,前辈。”埃列里恭敬地点头学习。
这两位魔族流亡者部族的领袖与家长,似乎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萨麦尔望着老杜克的微笑和奥尔森夫人紧绷的皱纹。
流亡者们的行事风格,会受到他们所在各大王国势力的地理环境与文化环境的影响,这源自于厄德里克帝国与弗洛伦王国的做事风格差异。
厄德里克帝国是内陆王国,以农耕为主,很多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居住的行省,做事主要依赖于地方势力,冬季的严寒气候也让他们注重家族和团结。家族情谊对他们来说更加重要。
弗洛伦王国是沿海王国,以商贸为主,主要依靠商品与经济交流。如果允许对方欠下一笔钱,或许对方出港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多少空头许诺和人情关系,也不如一本算的清清楚楚的账本,一笔当面结清的欠款。
在不同人类国度的势力范围内,需要针对他们的行事方式,制订不同的行为策略。萨麦尔琢磨着。
在重视家族的厄德里克帝国,一个没有关系网络担保的外来者势力,很可能会寸步难行——幸好有老杜克这位魔族帅老头交际花。靠着老杜克在本地的关系辐射,或许情况会好很多。
在影影绰绰的灰白色天幕之下,道路两侧的完整建筑逐渐变得越来越多。大部分建筑只剩下几面残破的砖石墙壁,砖缝里杂草丛生,墙角堆着野狗粪便。但也有一部分建筑有明显的人为修缮和居住痕迹——尽管只是粗糙的木料、稻草和废纸,但也象征着这里有人居住。
现在的时间尚早,这部分破败的建筑里仍然回荡着流浪汉与乞丐的鼾声,但也夹杂着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戒备而闪烁的眼睛,也许是窃贼,也许是秘密交易的黑帮分子,也许是收尸人。人眼像是某种光滑的石头一样,在阴影里闪烁——他们看到了马车,但也看到了马车前护卫的三尊人面骑士。
萨麦尔微微扭头,想要看清楚他们的身影,检验他们的身份,但对方已经消失在了杂草与断垣残壁之间,像是某种生活在人造丛林中的野兽一样。
骑士们的身影过于高大,光滑而精良的甲胄和色彩鲜明的罩袍象征着一定的身份。也许没有受到过系统教育的人认不出人脸面具的含义,但他们看得出装备与身份之间的差距。
前方矗立着恢宏高大而坚固可靠的建筑物。曾经的辉煌之城“格林卡”仍然遗留着它在建筑学与城市规划中的荣光,但在经年累月的倾颓中,失去管理的街道两侧被堆积如山的窝棚、摊贩点和垃圾占据,最终被夹逼成为仅容两辆马车同时行驶的拥挤街道,像是被粘痰堵塞的喉咙。
窝棚之间的缝隙令人喘不上气,一些脏兮兮的小孩赤着脚在窝棚之间乱跑,晃晃悠悠地抱着水桶,趁着凌晨在通往水井的巷子里来回穿梭——等天空完全亮起的时候,这条通往水井的巷子会被健壮的妇女和成年男人占据。
小孩子们挤不过成年人,只能趁着凌晨时分的水井无人问津,提前为自己的家庭打几桶水——但在孩童之间仍然有拥挤和争抢,三四个孩子同时到达了水井前,但是各自扯着井绳互不相让,来回推搡和拥挤着,几分钟了都没有一个人成功开始打水。
在对绳索的哄抢中,一个小孩儿在拥挤中被同伴撞倒了,摔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怀里的破水桶也随之哐啷一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落在地,顺着肮脏的石板路滚出去一大截,轻轻撞在覆盖着光洁甲面的战靴上,在灰白色的釉面上留下一个黑泥印子。
小孩趴在地上,伸出去抓水桶的手伸进了一尊高大的阴影中,僵硬地顿住了。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与头顶光滑而冷漠的人脸面甲对视了一瞬。
头盔动了动,空洞的眼孔中闪烁了一下。高大的身影慢慢俯下身去,手甲握着小孩的手掌,把他轻轻拉起来。
“大人……对……对不起。”小孩结结巴巴地说。
远处的小孩堆里隐隐约约响起嬉笑和惊呼声,带着幸灾乐祸的嘲讽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