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喀纳平原。
凛冬的最后一点尾巴还在喀纳平原肆虐,覆盖了一层夹杂黑褐色污浊冰块的积雪。寒意从袖口与领口钻进人们衣服与皮肤之间的缝隙,从肌腱的缝隙渗透进骨头里。
实际上,对于地下城来说,冬天是少见的休息时间——严苛的寒冷气候使得外出需要大量额外物资补给,带来的额外成本会让大部分冒险者难以承受。
在大量降雪的冬季,大部分冒险者都会龟缩在城区,等待雪后初晴再出城,捡拾回收冻死的魔兽尸体,收集冬眠僵直中的半死魔兽,或者转移阵地,回到生活成本更低的宜居带暂住。
被联盟盯上的地下城也得以获得一段短暂的闲暇时间——没有高级冒险者持续不断地骚扰与偷袭,地城魔族与君主终于可以调集人手和兵力去做别的事情。
尽管地表气候寒冷刺骨,但在地下深处,在瓦拉克地下城的宫殿中,厚实的地层阻隔了热量流失,锻造区持续不断的火焰的温暖气息让地下城四季都温热如夏天。
时至深夜,在瓦拉克地下城的宫殿中,魔王卧室里一片昏暗。卧室地面上垫着纹理清晰的真菌木地板,墙壁上贴着棕色的木纹墙纸,挂着装饰木雕画框的风景画与瓦拉克自己的肖像画,木板上交叉钉挂着一对漂亮的曲刀和一把钩镰剑。迟缓平静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刻满飞鸟浮雕的沉重书桌上摆着墨水和羽毛笔,放着没有完成的旅行回忆手稿和杂乱无章的验算纸。半盘吃了一半的莓子和一颗椭圆形的橙子被丢在茶杯旁,因为存储放置太久而略显干瘪。
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画板随意地靠在墙边,画布上残留着绘制了一半的轮廓,勉强可以辨认出画面上是一条仰头注视铜月的丑陋腐尸魔,但却被胡乱勾画的线条覆盖。
在靠墙的刀架上摆放着一把幽青的古朴骑士剑,造型流畅而朴素,散发着隐约的寒意。剑身残留着泥土和尘埃,显然是库房里落灰了很久的东西,刚取出来没多久。
冥铜……那不是给活人用的武器和装备……
大叔……这么说,你最近很忙啊……
该不会真的是传说中的幽魂骑士……
不知道,大人……她似乎是在喀纳平原和贾瓦拉之丘的交界处,某处神代遗迹中遇到的同伴……
黑暗,冰冷的黑暗中闪烁着某种空洞的共振回音,带着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
红眼魔鸦扑扇着翅膀,居高临下注视着面前的身影。
幽青的冥铜在眼前闪烁,但阴冷的缝隙里空无一物,只有虚无,纯粹的虚无——
“……死亡。”黑暗身影说。在哐啷的金属磕碰轻响中,它扭过头,缝隙中爆发出一只狂乱的同心圆眼睛,直勾勾注视着魔鸦。
“呃!呃……”瓦拉克猛的一哆嗦,从铺着羽绒床垫的大床上惊醒,一骨碌坐起身。
吧嗒。头顶蓬松的乌鸦型针织睡帽随着他突兀的动作而掉了下来,滚落在塞满薄绒的被子上。
“啊……”瓦拉克喘着气,慢慢回过神来。
他抬起覆盖着赤褐色羽毛的小臂,手指烦闷地捏了捏眉心。
又做梦了。
……又一次梦到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影子……死灵……死灵怎么可能会被人操控和驱使呢?死灵不都是冰冷机器一样的疯子吗?
嘎嘎!床边衣架上方响起聒噪的轻声鸦鸣。
一棵干枯的巨大真菌树被整棵移动到了瓦拉克的卧室中,扭曲成畸形的姿态,作为天然的衣架使用。在枯萎的粗壮树冠之间,用干草和绳子编织着一只硕大而坚固的鸟巢,大小足以容纳一个瘦削的成年人
一只尖利的鸟喙从巢边探出来,血红的眼睛在草巢之间的黑暗中闪烁,注视着主人。
某种类似瘦长人形的半人半鸟生物在枯草和绳子编织的巢窟中蜷曲着细长的反关节腿爪,佝偻着腰背,爪指扒着巢边注视着主人。
“不……没什么,你这呆呆鸟。”瓦拉克平复了呼吸,指尖揉着眉心,“只是梦而已——仅此而已。”
这只备受宠爱的魔鸦从很久以前就跟随着他——当时的瓦拉克曾经和精灵们并肩同行,学到了一些来自精灵的古老生命技艺,包括能够培养强大穴居者的繁育技巧、适用性广泛的生体祝魔、危险的血肉纺织和灵质共鸣等等。
其中,也包括共生融合和血兽的培育方式。借助这些精灵的技巧,瓦拉克利用自己的血液改造了这只宠物,使它变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化身。
在数十年来,在血兽和主人之间持续不断的互相影响下,这只魔鸦变得越来越聪明、狡猾和强壮,同时,血液交换的生命融合技术也让瓦拉克获得了难以置信的平衡能力、反应能力和魔鸦亲和力……再后来,喀纳平原地下城建立,他也因此被称为群鸦之王。
尽管自己并没有精灵之血的神赐传承,也没有血肉织机之类的精灵玩意儿,无法靠着血液融合的共生联系,像精灵一样赤手空拳操纵生命形态,但作为专研神代技术的魔族学者,他能够借助古老的科技遗产补足条件——比如说,灵能记录的投射杂合。
瓦拉克长出一口气,揉着乱糟糟的赤褐色头发,整理着羽绒睡衣,把针织睡帽又套回脑袋上,咚的一声躺倒回被褥之间,覆盖赤褐色鳞羽的小臂遮住眼睛,疲惫地思索着。
到底哪里漏掉了条件……罗诺威家的大侄女到底是怎么操控高等死灵幽魂骑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