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压抑,层层叠叠的灰色云团之间渗透着黯淡褪色的苍蓝天光。
昏暗的林地中,身负圣铁的战争骑士【锈迹】在前方开路,另外五人携带着充足的物资,簇拥着监视官芙洛拉,形成一支松散的临时队伍。
鬼手般的枝杈把朦胧的阴影投射在他们脸上和身上,像是无数只怪手试图把他们抓进地下深处。
索巴克感受着自己体内奔涌的血液,感受着骨骸中扭动的骨髓,连手臂上的汗毛都微微竖起——躯干中的神经似乎变成了活蛇,在血肉之间挣扎,像一道道闪电一样在肌腱构成的云层中闪烁。
这是魔药戒断的效果之一。十几年前自己还在厄德里克军中担任百夫长的时候,在与精灵的小规模冲突中立下了功劳,获得并服用了一些赏赐给功勋军官的特殊强化魔药——那是还在实验中的数十种【禁忌魔药】之一。
他的身躯和人生都被魔药永远的改变了。
服用魔药后的他可以主动控制自己的神经反应速度和代谢速率。只需要一个念头,身躯就会进入一种【过载状态】,神经反应速度强化到原本的十几倍,心跳每分钟超过四百次,颅骨轰鸣,血压驱动下的肌腱足以让他一跃跳上树顶,闪过野兽爪牙、暴徒利刃和军士铳枪的扳机,在眨眼间快速贴近敌人,以血钢剑刃把一尊铁铸的高大骑士拦腰斩断。
这种魔药通过影响神经,以及其他藏在更深处与更宏观结构中的东西,来强行改变人对时间与周围事物的感知,进而让强大的战士们能够感知到环境的一丝一毫变化,并做出像闪电一样迅猛暴烈的动作。
在军中的时候,所有使用过这种魔药的人,每个月都要服用特殊的镇静酊剂,魔药司长和军团魔药师们会在每个月的十号和二十号送来药瓶,并监督他们,确保每个人都按时按量服用。只要还活着,即使退伍后每月也会把对应的酊剂送到宅邸中。
但他的退伍并不是光明正大的,甚至可以说,他至今都没有退伍。
假身份的事情在那天败露了,他们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并不是远方西部行省的霍洛威家族的孩子——霍洛威家族早就已经被臭名昭著的老杀手【灰猎犬】杀了个精光。
一个名叫索巴克的年轻人顶着霍洛威家族的身份参军,冒名顶替了七八年,甚至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一路直升到百夫长。
在那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抓住他之前,索巴克像条野狗一样逃离了军团驻地。他逃回家,向祖父,向那条凶悍的老野狗抱怨——杂种野狗就是杂种野狗,就算砸锅卖铁买了昂贵的军礼服,把自己装扮得漂漂亮亮,顶着名种猎犬的名头,做得比名种猎犬还要优秀,人家也不会接受的。
祖父抬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扔给他两袋子金币,叫他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买,别抱怨这抱怨那的。
于是他借着魔药强化过的体质成了杀手,凭借军团中受到的教育和训练,还有被强化过的身躯,他能够做得比祖父做得更好——然而,失去了厄德里克军团魔药师们每个月配置的特殊酊剂,魔药的副作用很快就开始显现。
他渐渐没办法再控制【过载状态】和【正常状态】的切换了,两种状态渐渐互相融合,过载变弱,但持续不断。即使躺在安全的巢穴中,蜷缩在床上,有时候也会毫无征兆地狂躁不安,血管像要爆炸一样搏动,双手痉挛般抽搐和颤抖,不由自主砸烂东西或者胡乱劈砍,心跳像是雷霆般轰响。在感官过载中,连苍蝇闪动翅膀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一开始他服用了普通的麻醉药物和镇静剂,但它们只能让他感受不到抽搐,狂躁和心脏轰鸣仍然持续着——数年间,唯一能够略微缓解症状的东西只有酒精。
尽管效果比军团酊剂差很多,时间也无法持续太久,但在离开厄德里克军之后,这是他仅有的镇静手段了。
即使有治愈魔药的持续修复和加持,这种无法控制的持续感官过载也会不断损耗身体——治愈魔药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它需要消耗骨髓。
骨头和心脏总是隐隐作痛。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想要和祖父,和那个老东西,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一段时间。
活着就是……为自己挑选一块能看到蓝天的墓地。他望着骸心的阴霾。
半小时前饮下的那口矮人麦酒已经被代谢得干干净净,但他没有再喝一口来继续压制症状,而是借着感官过载,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刚刚进入骸心外围的时候,偶尔还能碰到成群结队的低级冒险者,或者说,锈铜树伐木工——他们在骸心喜欢扎堆,但不是为了联手合作对抗死灵,而是像绵羊喜欢群居一样,死灵如果靠近,他们不需要跑得比死灵快,只需要比自己的其他同伴快。
但现在,外围那些伐木工们的踪影已经彻底消失,而锈铜树越来越粗壮。体感估计,已经进入了魔兽和死灵经常出没的地区,但目前仍然连一个敌对生物都没看到。
索巴克一边跟着队伍前进,一边扭头望向右手边的监视官芙洛拉。
“不必担心。”芙洛拉回答——尽管索巴克什么都没说,但她似乎清晰地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
“有低级魔兽,只不过【红枫】小姐把它们驱逐了。”她简单地说。
“树鬼猴和腐根球之类的垃圾货色——操控了会消耗精力,分散注意力,占用控制总数,直接赶走了。”右后方的【红枫】解释,“垃圾玩意儿用血感染了也是垃圾玩意儿,不如把血液和控制额度留给之后更强的魔兽仆从……我可指望着在骸心能收获一头比这傻豹子更好的东西。”
“骸心的锈铜树。”索巴克低声问,“是某种生物吗?”
“您不需要知道太多,【斑猎犬】先生。”芙洛拉淡淡地回答,“只需要跟着命令走。”
“我需要对应的情报,才能更好地执行命令。”索巴克坚持着,“您也提到过,我的任务包括侦查环境中潜伏的敌意。但如果我不知道环境中有什么样的东西,我也无法进行推断和观察。”
监视官芙洛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对着面前的虚无空气请示着什么。最终,她点了点头。
“锈铜树变成了一种特殊死灵,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不是众神的造物。”她简短地回答,“可能是有某个人,或者某个势力,把死灵和锈铜树进行了融合,也有可能是骸心地下某种和死灵有关的强大遗物,将锈铜树感染了。”
右前方的【魔镜师】和后方的【食葬虫】都凑近了些许,带着兴奋的表情。
“也就是说,除了遗物污染之外,骸心还可能有人制造和操控死灵?”索巴克问,“就像【食葬虫】一样?”
“这是创造,不是制造。”【魔镜师】插嘴,“这是像神明一样,从无到有的创造。”
“一直以来,我们对骸心的约束和管理,比起禁令,更像是协议,并不是很严格——我们并没有那么多执行官可以围着骸心边境线站岗。”芙洛拉回答,“苏帕尔帝国的死灵祭司,以及弗洛伦王国的真理派学者,都有可能违背禁令,暗中进入过骸心——就像新大陆总是被海盗发现一样,命运总是青睐勇者。”
“尽管进入过骸心的那些势力,现在大概率已经死去了,但这些东西有可能是他们留下的作品。”
她略微顿了顿。
“在此之前有很多先例,一个对神代遗物技术足够了解的人,是完全有能力操控众神留下的设备与法阵的。”
“是啊,就像联盟做的事情那样。”【红枫】冷笑,“把全世界接近一半的遗物技术和神代设施都据为己有,秘而不宣,私下装备给传令官、执行官和监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