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早晨，骸心的天空也仍然昏暗迷蒙，厚重的铅灰色云霾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层层叠叠的云团在头顶堆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掘金城的街道上，零零星星的菜鸟冒险者——或者说，锈铜伐木工与捡破烂的拾荒者们，在慌乱中手足无措地退避着，一边偷偷窥视着街道尽头的七个怪人，一边飞快地给他们让出道路。
以联盟监视官芙洛拉为首，由七个怪人组成的小队大步穿过街道，队列之间夹杂着背负着物资的血兽，手持武器、扛着包裹的长袍沙骸死灵，以及一尊冒着蒸汽、隆隆作响的矮人双足机械。
联盟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物资补给，加上圣光的灵能净化效果，足以让他们在骸心长期生存。
“看什么看？没见识的乡巴佬。”精灵【红枫】冷笑，视线触及远处几个混混似的冒险者，看着他们惊恐地转身逃窜，“真是恶心。一群砍树拔草的傻子也好意思自称冒险者，整个冒险者群体都被他们拉得掉价了。”
“智者之船需要漂浮在愚人的海洋上。”学者【魔镜师】沙哑地轻笑，“没有丑陋就没有美丽，没有愚蠢就没有智慧。愚人有其存在的必要。”
矮人【火须】带了一尊半人多高的双足步行机，搭载着大量燃料和弹药。站在队伍左前侧的索巴克感受到身后模糊的热量辐射，无论如何，这在略带寒意的骸心早春中缓解着湿冷的触感。
望着前方昏暗的天空，他的手指焦躁地动了动——魔药戒断的后遗症又出现了，喝一小口驱驱寒。他从腰间摸索着小铁壶，用烦躁的手指拧开壶口，把面具扯开一道缝，仰头灌了一小口。
“酒吗？”身后的声音从自己胳膊肘的高度响起。
“对。”索巴克没有停顿和扭头，也没有犹豫，径直把手中的扁铁壶递给身后的矮人。
作为厄德里克人——或者说，曾经的厄德里克人，他对矮人有天然的好感。厄德里克帝国和这些亲切可靠的矮子是盟友，不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也有文化的交融与互相欣赏。
矮人坦率，可靠，高效，勤恳踏实，不会绕弯子，也不在意面子和虚伪的礼仪。少说话、多做事、踏实肯干的矮人文化很契合厄德里克文化中的朴素直率价值观。
无论你和矮人是敌人还是朋友，你都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矮人重视友情和承诺，会用生命守护挚友。而如果矮人看不惯你，他会找个人多的地方，直接大声说“我要揍你”，然后一个跳拳正面狠砸在你肚子上，完全不需要担心背后捅刀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了队伍中的这个位置。老头子的教育，还有多年来的杀手经历让他有所提防，不愿意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别人——除非背后是个典型的直性子矮人，那另当别论。
身后的矮人【火须】没有推辞，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铁壶，随后响起了仰头灌酒的咕嘟嘟吞咽声。
“一般。”他咂了咂嘴，手背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珠，“人类酿的酒大多都没多少区别，稀薄，不够厚实——你这个有点酸了。”
几秒钟后，扁铁壶和另一只巴掌大的金属容器瓶一起塞回了索巴克的手里。
“我喝了你的酒，这一小瓶送你了，就当交换。”【火须】的声音说，“完事儿了一起喝点。”
索巴克也没有推辞，矮人文化中推辞反而很虚伪。他径直伸手接过。掌心中是一只沉甸甸的钢铸小瓶，拧开金属瓶塞，瓶子里弥漫着烈酒的厚重气息，夹杂着浓郁的麦子香气。
换作其他人，他断然不敢接受陌生人馈赠的饮食，但还是那句话——如果递酒的人是暴脾气直性子的大胡子矮子，那一切另当别论。他仰起头，直接喝了一大口。
矿石般的口感，像金属一样呛鼻又冷硬，但是扎实的麦子香气抵消了很多，意外地好入口，比自己那发酸的劣质粗酒好得多。
吞咽下去的酒热烘烘的，从胃里开始发热，缓解了骸心边缘的寒意。酒精略微镇定了魔药戒断的狂躁神经，混乱一团的头脑再次恢复了镇静和清晰。
“谢谢。很好的酒，你酿的吗？”索巴克一边趁着短暂的清醒头脑四下观察情况，一边问。
“我朋友酿的，我不会那活计。”【火须】粗声粗气地回答，“完事儿了我们再去他家，把他酒窖喝空一半再说。”
“好，叨扰了。”索巴克答应着。
对于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来说，矮人是最抢手的队友之一。在危机四伏的荒芜之地，你更愿意把后背交给粗壮可靠的实干家，还是花言巧语的商人、见利忘义的雇佣兵与傲慢呆板的学术疯子？
至少索巴克会选择矮人。祖父也有矮人朋友，在索巴克还是孩提的时候，矮人爷爷带来的礼物——那些短剑与机簧也是他童年的回忆之一。
骸心越来越近了。
他望着前方监视官芙洛拉的背影，想起昨天待客室中的简短会议——
“简单来说，召集各位前来，就是为了要求各位为联盟之眼——也就是我，开辟出一条通往骸心深处的道路。”芙洛拉站在桌前，眼斑面具让人看不清她的视线究竟投射在何处。
“不需要我们参与调查，或者写报告之类的吗？”死灵侍祭【食葬虫】举手提问。
“不需要。”芙洛拉平淡回答，“你们只需要带着我深入骸心，越靠近骸心中心越好。我就是联盟之眼，我所见的每一点内容，都会让联盟的意志看到。”
“那么，带这位学者有什么用？”【红枫】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魔镜师】，“他不是掘秘派的吗？不是来做遗迹鉴定和分析的吗？”
“【魔镜师】先生属于真理派，并未加入掘秘派。”芙洛拉解释，“他有许多自创的符文法术与基于遗物改进的技术，另辟蹊径，与神代技术端口不兼容。”
“这些超出体系规范的自由创新行为违背了掘秘派的【神创体系】理念，同时也不肯更改自创内容，使其纳入体系规范的符文接口，因此未被获准加入掘秘派。”
“【魔镜师】先生进入我们的队伍，是因为我们需要灵活多变的法术支持。”
“那么，在座的谁对骸心有足够的了解？”索巴克举手提问，“我不接对目标一无所知的活，就算杀人也需要目标的情报。如果要我拿命去探路，这种蠢事情我是不会干的。”
他本以为会有很多人赞成自己，但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个问题出现之后，待客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一人望着监视官芙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