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1日,迈阿密,晚上9点半。
一间喜剧俱乐部内,一个瘦削的光头黑人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一只手拿着麦克风,另一只手夹着一支还在燃烧的香烟。
台下的圆桌边坐了几乎坐满了人,随着光头黑人的话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真的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全都他妈的疯了。”
光头黑人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着,用有些迷离又有些狡黠的眼神扫过全场,“你们看了前几天的新闻没有?诺·陈,被一个女人给歧视了。”
“说真的,你们他妈敢相信会出现这种事?”
“诺·陈,被一个女人,歧视了。”
“这就像是一个单身女人歧视她的振动棒。”
“就像某一天清晨,这个女人一起床,就把昨天晚上让她爽了三次的那个东西给扔进了垃圾桶,理由是昨晚她发现它的标签上写着made in china。”
“女士,你在做什么呢?疯了?不管它产自哪里,那都是你快乐的源泉不是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声中,光头黑人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吐向天花板,摇着头说道:
“不过,说真的,我看着那个视频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motherfucker黑人终于能特么放一天假了。真的,我受够了每天都是我们黑人被种族歧视的新闻。”
“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白人可以给我们一些喘息的空间。”
“我希望以后你们可以歧视一天黑人,歧视一天中国人,黑人中国人,中国人黑人这样轮流着来,让大家别这么累。”
“哈哈哈哈哈。”顿时全场一阵爆笑。白人黑人还有几个华裔面孔,全都一起大笑起来。
尤其是里面的黑人,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拼命地点头。
光头黑人说道:“我是认真的。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在家里看到中国人被歧视的新闻,就知道,今天我们可以去公园散个步,打个篮球,不用担心被警察拦下来查身份证了。”
“哈哈哈哈哈哈。”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在这一天,开车的时候被警察拦下来,我们也可以提醒一下对方,excuse me,今天是歧视中国人的日子,别搞错了轮次,好吗?谢谢,再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台下笑成一团。
光头黑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边笑又继续道:“说真的,那个视频里的场面太超现实了。”
“你们注意到了吗?他身边的保镖,整整五个彪形壮汉,特么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冲过去,就好像是看到一个端着火箭筒的塔利班。
他们跨过栏杆,五个,记住,是五个六尺高的男人把一个女人围了起来。我不得不说,这种大场面,除了圣费尔南多谷的电影之外,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面看到。”
“哈哈哈哈哈哈。”
“对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陈的表情?”
光头男人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身体微微后仰,眯起眼睛,做出一个眉头紧锁的困惑表情,“他看到她比划动作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像这样。”
“我敢打赌,这家伙绝对这辈子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他当时看上去非常的疑惑,我猜他应该在想:这碧池是什么意思?这是某种调情的新手势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十分钟之后。
“谢谢,我是戴夫·查佩尔~祝大家有个美好的夜晚,再见。”光头男人提高声音说道,而后,把麦克风插回架子上,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口哨声中,从台上走了下来。
五六个男女正在下台的地方等着他,都是些俱乐部老板的朋友。他一下来,这些人就围了上来,喜笑颜开地说道:
“戴夫,老兄,我喜欢你的新段子。”
“关于陈的那几个,真的太好笑了。”
“是的,没错。”
戴夫·查佩尔脸上挂着职业的、略带疲惫的微笑,点着头道:“谢谢,谢谢你们能来。”
“能够跟我合照吗?”一个金发美女举着手机凑了过来。
“OK,没问题。”戴夫配合地比了个手势,闪光灯亮起。
等到好不容易应付完这群热情的后台访客,戴夫·查佩尔摆了摆手,钻进了贴着“闲人免进”的专属休息室。
厚重的隔音门一关,外面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瞬间被切断,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戴夫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在台上的兴奋劲儿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演出后的虚脱感。他走到那张破旧的皮沙发前,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瘫了进去。
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啪”的一声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顺着喉咙进入肺部,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正准备享受这片刻的宁静,顺便思考一下是不是该叫个披萨。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戴夫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进来的人是他的巡演经理,那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白人胖子。
但此刻,这家伙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就像是刚刚得知国税局要来查账,或者是刚刚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
戴夫吐出一口烟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迈克。别告诉我刚才那个想跟我合影的金发妞其实是个未成年?”
胖迈克没有笑,他反手关上门,盯着戴夫,语气异常凝重:“戴夫,刚才CAA的乔治·沃克联系了我。”
戴夫道:“乔治·沃克?那是谁?嘿,别打哑谜,迈克。我离开了美国娱乐圈整整14年,我特么才不知道谁是乔治·沃克。”
“乔治·沃克,是诺陈的经纪人。”
“谁?”戴夫·查佩尔一下子坐了起来,“诺陈?”
“是的。”
“holy shit,他经纪人联系你做什么?别告诉我,是因为我说了两个他的段子。不对啊,这两个段子我今天晚上还是头一次讲。”
迈克摇头道:“跟段子没有关系。”
戴夫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就说,现在全美国估计有一万个脱口秀演员在说他的事情,没道理他找上我。那那个CAA的人找你做什么?”
迈克道:“他想要找你为陈写snl的开场段子。”
“What!”戴夫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你别跟我开玩笑,迈克。”
“真的。诺·陈这一次,准备去上SNL的圣诞节特辑,所以他需要一个开场独白。”
戴夫·查佩尔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但他完全没顾得上掸,只是张着嘴,一脸荒谬地看着经纪人:
“等等,迈克。你是说,好莱坞现在最红的中国巨星,那个刚刚演了西部牛仔的中国人,想要雇我——戴夫·查佩尔,一个已经被主流媒体当成疯子的黑人——去给他写SNL的开场白?”
“是的。”迈克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兴奋,“而且他们说了,报酬随我们开。”
戴夫愣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哈哈哈哈!这他妈太疯狂了!这简直比我刚才说的段子还疯狂!”
他一边笑一边说道:“你是说,他不想用SNL那些常青藤毕业的白人编剧写出来的安全笑话?他想用我的?”
“显然,他已经对那些所谓‘正确的’笑话不感兴趣了。”迈克道,“他已经是第三次上snl了,前两次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一次他显然想要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戴夫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眼神中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慢慢褪去,“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戴夫。别管你消失了多久,你依然是这行的国王。无论是凯文·哈特还是克里斯·洛克,恕我直言,在深度上和你比都稍逊一筹。CAA的人不是白痴,他们很识货。全美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顶级喜剧艺术的,就只有你。”
“好吧。那你怎么看,迈克。”
“虽然我们不能署名,也不能对外透露是我们的创作,除了拿到一笔快钱之外,这看上去并不能给你的巡演和复出带来什么直接的名声。但是——戴夫,你要看清楚局势。陈不仅仅是一个演员。他和奈飞有着深厚的合作关系,而奈飞在今年10月份,录制了一期单口喜剧特辑。你知道拉塞尔·彼得斯那个只会拿印度口音说事的家伙,拿了多少钱一集吗?”
迈克伸出三根手指,瞪大眼睛强调道:
“300万美金!”
“300万!就为了在台上讲讲他那个便宜老爸的口音笑话。如果我们帮了陈这个忙,戴夫,这就相当于拿到了一张通往奈飞金库的VIP门票。想想看,你可以不需要再在这些该死的俱乐部里为了几千张票卖命了,你可以重新回到顶峰,而且这一次——是在没有任何审查、没有任何电视台高管指手画脚的互联网上。”
戴夫·查佩尔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几秒。
虽然他一向对金钱表现得漫不经心。毕竟他在2005年巅峰时期退隐时,曾经霸气地拒绝了电视台一笔高达5000万美金的续约合同。但此时非彼时。
沉默了片刻,戴夫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吐出最后一口青灰色的烟雾,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洒落的烟灰,说道:
“连那个只会摇脑袋的加拿大人都能拿300万?这个世界果然是疯了……行吧,迈克,给那个CAA的家伙回电话。告诉他,这活儿我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当那一通跨越了东海岸的电话终于接通时,戴夫·查佩尔原本只打算花二十分钟,像应付普通的商业合作那样,听听这个好莱坞当红炸子鸡发几句关于被歧视的牢骚,然后随便扔给他几个自己库存里的种族段子打发了事。
然而,这通电话最终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