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放下酒杯,对着方才那位三当家拱手:
“晚辈于来龙江奔波十数日,借着水势,终于看懂了一些‘流水不争,万物莫能与之争’的道理,勉强初窥神通门径。”
那位三当家举杯回应,朗声道:“鱼少侠太过自谦了,我们跑江道的,半辈子和这来龙江打交道,也没见谁能在炼形小成就从中参悟法理之妙。”
满殿响应附和,有人笑道:
“再过两月,龙虎榜更新,鱼少侠估计就能从候补列入正榜了,今日战绩,足以洗刷不久前的‘虚名过盛’了。”
“不错!炼形小成坐着不动硬接炼形圆满的龙族三招,事后手中酒都未曾晃出一滴,当真震撼人心!”
鱼吞舟听得清楚,众人话语里除了真心的恭贺,更多的是绵里藏针的揶揄暗讽。
只是这讥讽的对象,自然不是他,而是瘫在地上的敖清霄。
席间坐的多是各家势力的话事人,神通境的好手也不在少数,自能看出这一战并非境界差距,而是神通的差距。
且方才敖清霄全力三式后,鱼吞舟的守御神通也接近承受的极限了,若是这次赌约是四招五招,结局或许就会不一样。
只是江湖哪有那么多如果?
“炼形圆满全力三招未能撼动炼形小成”,和“三招未能打破守御神通”,两种说辞就是两个概念。
只是众人自然不会点破那层窗户纸,反倒借着这话头,句句往敖清霄脸上扎。
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你敖清霄太废?全力出手的天赋神通依旧没能打破别人的守御神通。
而人家鱼少侠则是技高人胆大,敢与你敖清霄约下了三招之约,还真就实打实做到了。
剩下的,就看你东海龙宫,认不认这个赌约了。
席间有人突然放声大笑道:“今日鱼少侠得一真龙追随者,当浮一大白,我敬鱼少侠!”
“不错!”那位三当家举杯豪饮,抹了把嘴大笑道,“上一个在炼形境就得龙族追随的,应该就是那位【天魔】了!”
提到那位,原本喧闹的大殿骤然一寂,席间众人笑意敛去,眼中或是崇敬,或是忌惮,更多的则是厌憎,可想而知,这位的名头有多盛。
鱼吞舟察觉到了气氛间的微妙变化,不禁传音问向戒色法师。
戒色法师神色凝重,仅用了一句话形容:
“各家武道大宗、排得上名号的世家,皆有强者死在其手中。”
鱼吞舟瞬间错愕,这是把整个江湖的名门大宗,挨个刷了一遍成就?
而就在这满殿寂静的间隙,瘫在地上的敖清霄终于缓过了那口气。
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甚至仍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脑子里嗡嗡作响,满殿的目光和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只得传音求助于祖父。
“祖父!我该怎么办?难不成我真要追随此人?!”
敖烈心中沉怒,面色却依旧保持平静,终于开口道:
“鱼少侠好本事,以鲲鹏神意压我孙儿,再以神通卸尽攻势,此战我等输的心服口服。”
众人原本看好戏的目光一变,目光不禁再次看向鱼吞舟。
鲲鹏神意?!
难怪敖清霄最后用了血脉秘术的一击,却是戛然而止!
敖烈继续道:
“只是十年追随,实在太久,所幸老夫恰好知晓上古最后一头纯血鲲鹏的陨落秘地,以鱼少侠的资质,前往此地,武道必然能再上层楼。”
“不如便以这一处秘地坐标,换鱼少侠解了这十年侍从之约如何?此事过后,鱼少侠便是我东海龙宫的贵客,日后随时可来东海龙宫做客,我龙宫必扫榻相迎。”
鱼吞舟闻言,眯起了眼睛。
这老东西,半点不老实。
开口第一句话,就把他身怀鲲鹏神意的隐秘,当众抖了出来。
后面的话,也全是狗屁。
只说一句,鲲鹏与龙族是死敌,后者会坐视他进一步获得鲲鹏传承?
这简直是把他当三岁小儿忽悠。
鱼吞舟放下空酒杯,笑道:“劳烦前辈费心了,不过相较于一处难以证实,注定危险重重的秘地坐标,晚辈还是对清霄兄感兴趣。”
敖清霄原本因为祖父开口,稍稍落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一张脸惨白如纸,焦急地看向敖烈,眼里满是哀求。
敖烈的脸色瞬间沉凝下来,一双竖瞳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鱼吞舟。
他没想到,这少年油盐不进,半点不入套,竟是铁了心要自己的孙儿追随于他!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嘿然轻笑。
好戏,这才算是真正开场了。
今日这场戏,可比他们来参加水宴还要有乐子。
此刻,主位上的东道主,终于有了反应。
蛰龙府君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看向敖烈,微笑道:
“烈兄,江湖宴席,赌约当堂立下,满殿英雄都做了见证。你这般拿个不知真假的秘地出来抵账,未免有些失了东海龙宫的体面。”
此话一出,敖烈脸色更是难看。
而就在这时,蛰龙府君忽的皱眉,看向了正殿之外。
鱼吞舟同样背后生寒,腕间的佛珠传来了警示。
一阵银铃轻响,清脆悦耳,打破了满殿的死寂。
席间众人不禁寻找这银铃声的来源。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骤然划破了死寂。
敖烈霍然起身,神色暴怒。
随同的还有面色大变的蛰龙府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下方,同时还不得不出手压制暴怒的敖烈。
原本还在寻觅银铃声来源的众人,循着哀嚎望去,顿时惊骇无比。
只见原本跌坐在地上的敖清霄,整个人弓成了虾状,泛着金色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板,哀嚎声不绝于耳。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指尖捏着一根莹白如玉、泛着淡淡银光的龙筋。
温热的龙血从上面一滴滴落在地上。
少女素白长裙纤尘不染,连半点血渍都没沾上。她长发松挽,素银簪子泛着冷光,新描的眉眼精致如画。
不是别人,正是追杀了鱼吞舟数百里的闻香教圣女,安如玉。
方才电光火石间,她竟是闯入了水府中,当着几位外景之面,不知以何秘法,手法娴熟地从敖清霄身上,抽走了龙族最重要部位之一的龙筋!
“清霄!!”
敖烈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彻殿宇的咆哮,外景气息爆发。
“你是……闻香圣女安如玉?!”
敖烈出手之际,陡然看清了少女面容,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不敢再动分毫。
满殿宾客早已死寂一片,目光惊骇。
谁也没想到,这场戏剧会以这般惊悚的方式收场。
哪怕是主座的蛰龙府君,此刻也是面色阴沉,局势彻底脱离掌控,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少女对敖烈的滔天怒火置若罔闻,眉眼弯弯,笑的很是温柔。
她莲步轻移间,来到鱼吞舟身侧,跪坐而下,献宝般将那根还带着温热龙血的龙筋递到了后者身前。
她言笑晏晏道:“郭少侠,龙族尽是一些薄情寡义、言而无信之辈,它们的话岂能相信,还是这龙筋实在,不仅能炼制法器,还能用来泡酒,你看可还合心意?”
她说着,将龙筋又往前递了递,笑容乖巧。
满殿死寂。
就如一旁严阵以待,时刻准备施以援手的戒色法师,严肃的神态中多了一丝……古怪。
这是什么情况?
在安如玉坐下的瞬间,鱼吞舟的太极场域就已尽数铺开,诸般心念掠过,甚至扫了眼蛰龙府君。
方才受了敖清霄的全力三击,场域并未恢复,如今只怕承受一击就是极限。
不知安如玉是否已从哪张燕口中得知他的太极场域在崩溃时,尤有一击之力,会将此前卸去的力道一同转还给对手!
而蛰龙府君也绝不会坐视安如玉动手……
此刻,鱼吞舟看着递到面前沾染龙血的龙筋,心中不由沉下,此女果然心狠手辣,行事毫无顾忌!
他抬眼看向笑得温柔的安如玉,眉头紧锁。
这女人到底在发什么疯,抽人龙筋打玻璃吗?改天真得找间医院给你看看了。
敖烈含怒道:“安圣女,我东海龙宫与你闻香教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抽我孙儿龙筋,当真以为我东海龙宫无人吗?!”
安如玉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鱼吞舟身上挪开,转头看向敖烈,似笑非笑道:
“井水不犯河水?谁是井水,谁是河水?敖长老,我若是你,现在就赶紧提着你那孙儿返回龙宫。”
“不久后,我教天王就会亲临东海龙宫,与贵龙宫算算三年前‘怀河之战’旧账。”
敖烈面色一变,自从安如玉突然现身、出手,他心中就有股不安的预感,此刻更是得到了证实。
闻香教果然已经发现了三年前的真相……
安如玉此行,就是特意奔着他们爷孙俩来的?!
一想到当年之事,敖烈就有些坐不住了,别人不知,他们四海龙宫却是知晓,闻香教背后站着不止一位神灵!
相较于鲲鹏传承在未来的威胁,闻香教才是近在眼前的危局!
一念至此,敖烈眼中寒芒涌动,外景气势勃发,恨不得现在就出手擒下这妖女。
蛰龙府君适时淡淡道:“敖长老,你失态了,不如今日暂时退场吧。”
这一刻,蛰龙府君可谓头大如斗,不仅要提防敖烈,更要时刻谨慎安如玉出手伤害鱼吞舟。
一旦鱼吞舟死在他的水府,安如玉会如何他不清楚,但那位墨巨侠归来,自己指定是没了活路!
他突然无比后悔将鱼吞舟拉入了今日酒局。
鱼吞舟入局,让安如玉也随之入局,一连串连锁反应远超他的掌控。
其中关键不是因为安如玉出手如此肆无忌惮,敢出手挑了敖清霄的龙筋,而是闻香教明显早有对东海龙宫出手的打算!
今日一事传出,任谁都知道闻香教将对东海龙宫出手,而在这当中,他蛰龙府君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果然。
敖烈知晓今日没了机会,冷冷看向主位的蛰龙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