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问拳了。
对此,众人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愈发期待。
两个月过去,沉寂了一个多月的鱼吞舟,和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差距?
……
山巅上。
少年盘坐着,抬起头,眼中随着日出,缓缓升起一轮粲然的红日。
光照大千。
不知过了多久。
被此方洞天关锁了三年的少年,起身立于山巅。
高踞山巅,吹了一夜山风,那些袭扰而来的风尘灰土,往日是麻烦,可如今不过是……
振衣即散。
他立于山巅,迎着朝霞,缓缓摆起一幅拳架,心中默念,就像在回应某个人: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时值此际。
鱼吞舟一身拳意沛然高升,若水溢江河,满灌四海,最终竟如日月升天,高悬于洞天之上!
他举拳向天,一声怒吼如春雷炸响,震动回响于此方天地:
“后世武者鱼吞舟,问拳武祖陆道临!”
天地皆寂。
唯有漫天武运疯狂流窜。
它们就像争先恐后地离开了某个男人,寻找另一道身影。
那位以拳中太极证就无极者。
久沉渊底者,必将声震人间。
……
陡然听闻这一声,小镇诸家近乎是轰然一震。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鱼吞舟非但没有下山,反而……问拳那位?!
街巷之间,在刘千刀带领下,闯入此方洞天的左道高手们,同样愕然当场,浑然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
刘千刀首当其冲,震惊于这是哪家的子弟,竟是如此……
不知天高地厚!
而此刻的他尚不清楚的是,那个他没兴趣听,也没兴趣知道,更没兴趣去了解的少年名讳,已经不可阻挡地撞入了他的耳中。
那个让陆怀清舍了最后一缕阴神不要的少年……
叫鱼吞舟!
他要问拳千年前的天下第一,武道开山之祖,陆道临!
……
洞天深处。
一身武运,竟在此刻如风雨飘摇!
可正襟危坐的男人,却是目光愈发炙热,像是沉睡了千年的雄心壮志在今朝苏醒。
很好。
很好。
很好!
这才是,我辈中人!
时至此刻。
他终于明白,那个孽徒何敢请他暂避锋芒。
对当下的少年而言,这场问拳终究太早了,无论是赢还是输,其实都不是好事。
而对他来说,这场问拳同样太早了,等到少年迈入法相,这场问拳,才是真的名副其实,更是他期待已久的武道之争!
不然,他主动跌境到服气,与现在的鱼吞舟来场服气之争?无趣至极。
男人突然有些伤感了。
怀清啊怀清,在故事的最后,你是后悔找到了此子,还是更为满意了?
若是后悔,那就是你怕为师忍不住提前杀了他?
为师在你眼中,就这般“小肚鸡肠”吗?
……
小镇之上。
光头道士一方面震惊于与鱼吞舟的壮举,另一方面则是眼皮狂跳,悄然后退。
前方,灭生门的太上长老、漠北七寇、西疆五毒……
天下邪魔左道,三成以上的高手,齐聚此间!
“好小子,太他娘合老子胃口了!”
街巷转角处,从漠北来的粗犷汉子大步走出,抬头大笑道,
“你们都别跟老子抢,等老子把这小子带回去,找一堆女人给他生崽,肯定能挑出几个天赋不错的!”
“那还不如给本座试毒去。”蒙着面纱的西疆女子淡淡笑道,她忽然笑骂道,“姓裘的,你还敢先下手为强?”
戴斗笠的瘦小老者微笑不语,已然探手,抓向山巅少年。
几人谈笑随意,已经不再顾及带他们进来的刘千刀。
对他们来说,既然已经进了这方洞天,别说你刘千刀,便是陆怀清又算什么?!
“嗯?!”
一声惨叫声中,众人皱眉望去,却见来自邪魔六道无生观的龚老头,竟是被悄无声息砍断了一臂。
众人同时变色。
元神猛地扫荡向四周,要找出那个敌人,却同时被人以力压制,就像有人竖指唇前,在他们耳畔轻声道:
小声些,莫要惊扰了那个山巅少年。
蹲在渔船上的汉子,看在某人面子上,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出手。
他看了眼这帮外来者中,为首的刘千刀,吐出了一个字:
滚。
而只是遥遥看了眼这个往日小镇上谁也不怕的汉子,刘千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至于其他人,则是想走也走不了。
老墨站起身,笑看向闯入洞天的不速之客,就像在说:
诸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当老墨不再嬉笑,拿境界说话的时候,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话了。
天地间,一尊通天彻地的巍然法相,双手拄刀而立,身披暗紫劫纹长袍,一身衣袍似由亿万缕刀气所织,道尽破灭真意。
只是存在于此,便近乎将整座罗浮洞天割裂!
“【大无相斩劫法相】!你是天榜第九的墨巨侠?!”
有人神色骇然,心中更是匪夷所思。
老墨望着山巅上那在此刻写尽意气的身影,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而后他转头严肃纠正道:
“是第六。”
一百五十年前,有人以一招之差,输给了当时的天榜第五,由此高踞天下第六的宝座。
一百五十年后,当年的天榜第五,已一跃登上天榜第三的高位,而他却因消失太久,一路跌落到了第九,即将被除名。
世人只知他姓墨,却不知名谁,只知他一生行事,道尽侠意风流,故而尊其为墨巨侠。
今日,对各家驻守而言,意外接着一场意外。
可再多的意外,似乎也比不过与他们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汉子,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墨巨侠!
便是南华派的清芷道人,同样是难以置信,那个喜欢翻墙的狗东西,是和她师兄并列天榜的法相高人?!
有些人,似乎只有远看才是佛,近看就只是个混不吝的汉子。
此刻间。
响应陆怀清号召而来的四方左道高人们,若是骂人能骂死,那陆怀清已经被他们骂活了过来。
狗日的陆怀清,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风险,最多也就是几个外景?!
这位哪怕放眼法相高人,也不是弱者!
就在众人心神紧绷,准备全力一击后就四散而逃。
至于能活几个,那就要看各自的命数造化了。
这时。
街巷尽头,有一个男人赤脚缓步走出,大袖飘飘,衣饰皆是千年前的古风模样。
老墨目光,骤然凝聚,如临大敌。
男人抬手,捏住一位从漠北来的大寇脑袋,轻轻用力,一位外景宗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鲜血溅在旁人脸上,这群邪魔左道高手才如梦初醒,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目眦欲裂。
两位法相高人?
哪怕是不久前局势糜烂不堪的北溟战场,也没有两位真正的法相坐镇啊!
此人又是谁?!
“陆道临!”
老墨一字一顿,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这一刻。
街巷之上,死寂无声。
比这些左道高手更恐惧的,是如今的三十九家驻守。
老墨终于明白,陆怀清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敢说即使他在此,也无妨。
这位武祖,竟是主动从囚禁之地走了出来!
直到此刻,老墨终于洞悉了陆怀清的全部计划,也猜到了某些真相。
此人之所以能主动走出,是因为鱼吞舟的……问拳!
千年以来,这位武祖为何要主动给予小辈武运,怂恿各家子弟对垒厮杀?
是为了看一场像样的武道之争?
是,但绝不只是如此!
从千年前开始,这位武祖就开始了某种……自救。
这座洞天由千年前的各家联手打造,底层规则森严,无有漏洞。
譬如,若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想要问拳挑战这位武祖,最终选择回应其挑战的陆道临,只能走出一道对应挑战者境界的分神。
但这位硬生生凭借多年来的武运逸散,侵染此方洞天,在这些底层规则中,撬出了一个漏洞,如今走出的不再是分神,而是本尊……
当然,话说再多,其实也就一句话——
千年镇压,武运共飱,岂会没有任何反噬?
那未免太小看了这位武道之祖!
老墨眯起眼,强忍住在此刻出刀,问道武祖的冲动。
而将后背留给老墨的男人,似乎丝毫没将老墨放在眼里,反而乐见其出刀偷袭,而后自己就可一跃恢复至法相?
至于某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看在陆怀清的份上,饶你一命便是。
……
山巅之上,拳意恢弘鼎盛,竟是隐隐然与此方天地相勾连的少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位的心意。
他神色狰狞,咬牙切齿,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不再是外来的鲲鹏神意,而是真正生发于自己内心的凶戾,在此刻恣意昂扬。
一步踏出,如若逼近。
心入【清净地】,就像以心声问拳:
我鱼吞舟今日与你同境问拳。
你
怎
敢
不
接
?!
你又怎能不接?!
你若不接,我当如何以大胜之势,送陆师一程?!
天地轰然沸腾。
小镇同辈子弟,只觉心神悚然,仿佛这方天地又有第二轮大日横空,难以直视,心神剧烈起伏,再难平复!
便是各家驻守,也彻底动容失态,从震惊转为悚然,甚至顾不上那不知为何,竟然主动走出了囚牢的武祖。
有人手中把玩多年的一对石胆骤然破碎,尤不自知,只是难以置信地望向山头,望向那个乡野出身的少年。
究竟要何等胆气,什么样的气魄,才敢身处此方洞天,与那人放这般大不敬的僭越之言?
更别提那位……已经脱困而出!
……
府邸中,秦少游苦笑而立。
他终于明白为何陆前辈会选择鱼吞舟,而不看他一眼了。
书上说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
可今日,他真真切切看到了一位“拳在天者”!
如何能……
不慕、不敬?
……
姜家府邸中。
姜云谷心神战栗,他的眼中却渐渐有某种火焰开始燃烧。
原来这才是……武道!
不远处的老者神色悲喜交集,伤感于一位不错的“年轻人”已然远行,也欢喜于那个年轻人的眼光没有错,他选中的少年,也许会比他更优秀!
……
谢临川目光炙热,这就是他想要的武道,这就是他想要抵达的高山!
鱼兄,你又先行了我一步!
……
菜园旁。
曹蒹葭目光失神,心中一池青莲摇曳生姿。
她就像此时此刻此间所有女子一般,心中唯有一念:
这世间,真有这般男儿?
……
小镇街巷中,墨守规已然彻底放弃了卜算天机,不知是该热泪盈眶,还是苦笑。
此刻所有人遥望山巅而无声,天地武运皆因一人而动,不恰是群峰朝拜大岳?!
正是那万峰俯首,千峦拱卫的格局!
他墨守规没算错,反而算的太他娘准了!
……
街巷中。
一手轻易捏碎西疆两位外景宗师脑袋的男人,吞了后者一身血气,刚刚开胃,恢复了些境界和气力。
真是孽徒啊,给为师找的祭品,就是一堆邪魔左道?
他突然停步驻足,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望去,满是惊喜。
“他娘的,陆怀清带了没几天的小兔崽子,真想翻天?!”
男人同样笑容狰狞,却是哈哈大笑,恣意而畅然,任由周身剩余武运疯狂飘摇不定,甚至主动打落而下!
好胆气!
有此气魄,拿去,统统拿去!
但是。
鱼吞舟。
你一定要快一点成长起来,三十年,二十年,亦或是……十年!
不然,我会忍不住提前出手,将你亲手打死!
忽然间,男人脚下一个踉跄,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因为某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还在那骂骂咧咧,各种浑话吐出口,只为一战。
鱼吞舟不清楚那些有的没的,他只知道陆师让他登门一战,他便要胜!要大胜!
有些浑话入了男人耳中,亦是脑门青筋跳动,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转身捏死那个兔崽子。
只是一想到那个临死前还在为自己考虑的孽徒,男人却是萧索一叹。
本是兴之所至,只道是随便收个记名弟子,却没想到收了一个真正的“圣人”。
一念至此,男人心中怒火便熄了不少,自己捏着鼻子忍了,最后更是干脆封了听感,隔绝了心声,求个清净。
兔崽子……
你最好真能一路登高!
男人不再迟疑,挥臂震碎了一堆废物,将血气尽吞,而后没有任何留恋地大步走出洞天。
时隔千年后,重见天日。
而山巅上。
风如刀割,云似沸汤。
一身拳意鼎盛如沸,却始终找不到对手的鱼吞舟,怒目圆睁,雄视八方,胸中有一股郁气不得抒发。
他突然抬头,望向那汇聚而来的金灿武运,胸膛中狂意蔓延。
我鱼吞舟,何须此人的武运加身?!
此刻,那缕居于丹田中的始青一炁,陡然浮现在他的拳锋之上。
一拳递出,就只是简简单单、堂堂正正,向上轰去。
砰——
在小镇所有人眼中,那漫天垂落,本该无数人争抢的武运,被鱼吞舟一拳砸中,化作漫天飞絮,轰然溃散!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拒绝武运,已是荒唐到了出去与人说,都不会有人信的地步。
那一拳砸散武运呢?
鱼吞舟再是天纵奇才,可到底还只是服气境,如何能打散那漫天武运?!
山腰之上。
李景玄目光如炬,注意到了一点。
那些被师兄打散的武运,并非全部逸散天地间,而是有很大一部分……
返本归元!
……
山下。
老墨望着那道已然走出洞天,似再慢上半步,就要忍不住回头打死某个兔崽子的身影。
然后又看向山巅上挥拳砸散武运的少年。
他哈哈大笑。
千年前,有人独占天下武运十斗,何等不可一世。
千年后,又有人递拳砸散漫天武运,又是何等飞扬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