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鱼吞舟从练拳中“醒来”,便惊喜发现,自身拳意已然凝练混元如一,似更上了一层楼。
另外,他方才于拳中入定,恍惚遁入一片无天无地、无尘无扰的清净地。
这正是陆前辈这些时日特意提及过的性功第二境!
也正是这一奇遇,让他短暂躲过了那如影随形的天厌之束!
此刻感受着自己拳意之鼎盛,胸中戾气也到了不可再增的满溢状态。
冥冥中,更有一道冷漠目光遥隔万万里,已然锁定了他。
破开天厌束缚,就在眼前!
他正要将这一连串的好事告知陆前辈,但转头才发现,身侧空荡,陆前辈不知又去了何处。
鱼吞舟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陆前辈回了寺庙,又或者去了山下。
他就地盘膝,闭目调息,调和气机,为破关做最后准备。
越到破关前,他反而越是沉静安稳,唯有眼底的一点火光,越燃越盛。
当鱼吞舟再次睁眼,已是日暮西山。
他看了眼天色,起身欲下山。
可转头,发现老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不远处。
“老墨,你怎么来了?”
鱼吞舟摩拳擦掌,既然陆前辈不在,那老墨就成为他第一个分享喜讯的对象吧。
老墨挠了挠头,有些无奈,这种活他是真不擅长啊,可又偏生答应了陆怀清。
叹了口气,老墨收了以往的不着调,语气郑重得有些生硬道:
“鱼吞舟,有个家伙委托我告诉你,他觉得这世上,活一个意气风发、拳出无二人的鱼吞舟,会远比一个半死不活的陆怀清,好上很多,很多!”
鱼吞舟怔然,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天际。
黄昏如血,残阳垂落,像极了一场无声的预兆。
似乎第一次见面时,就从陆前辈口中听闻了时间不多,可他还是没想到,陆前辈会走得这般匆匆,如此无声无息。
他的心头一股躁意压不住地翻涌,跟着便是一股说不出的愤懑与怒火。
胸膛之中,戾气如野火燎原,眼底却愈发幽深沉寂。
不该是这样的。
老墨见此情景,心道坏了,他真不擅长安慰人啊,只能硬着头皮,认真道:
“吞舟,人生就是一次次分别,和一次次重聚。”
“不要让那家伙的选择出错。你要向前看……”
“老墨,那套拳法我练成了。”鱼吞舟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拳法?哪套拳法?”
老墨还在搜肠刮肚,提炼着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琢磨着如何说出一番慷慨激昂,令少年好像如聆圣言的大道理。
“就是你之前夸我那套,说一旦真正练成,横推小镇都不成问题。”
鱼吞舟顿了下,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我刚才才真正练成,正想先给陆师看看,却不想陆师走的如此匆忙。”
“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准备先给他看?鱼吞舟,我闹脾气了啊!”老墨痛心疾首道。
同时,他心底犯着嘀咕,这家伙说的不会是那套拳法吧?
老墨心中暗道坏了,难不成吞舟已经发现了自己在忽悠他?
陆怀清啊陆怀清,枉我以为你是个好人……
鱼吞舟忽然一步踏出,缓缓摆出一幅拳架,一股拳意如平地春雷,轰然炸响。
一瞬间。
脚下青山一震,轰然塌陷下沉!
洞天之内,更是落针可闻。
做到这一切的,自然不是鱼吞舟的拳意,而是老墨。
这一刻站在鱼吞舟面前的老墨,如临大敌。
好似实在没能收敛住,不小心泄露了一丝本真,便是天地寂寥。
这些年里,哪怕明知小镇水深藏龙,可鱼吞舟却在老墨面前,言行举止皆随意,不是因为鱼吞舟意识不到老墨是高手,而是因为老墨从来不会拿境界说事。
可一旦有一天老墨拿境界说事……
就如此刻。
小镇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后,脑海中只剩两个念头——
那位守镇人究竟是谁?
又是谁让他如此郑重待敌?!
……
道观中。
有道人一声无量天尊,终于功德圆满,可以安心离去。
道家诸脉络,竟是在今时今日,再起山头!
在离去前,他由衷地赞叹一声:
“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
鱼小友,真期待你我日后道上相见。
……
山巅。
老墨眸光沉静,盯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少年。
有如洪流般的拳意,正从鱼吞舟身上无止境地倾泻而出,浑若天成。
最后汇聚如大江大河,浩浩荡荡,却不是直泻而下,而是冲天而起,迎着那倾轧而下的天道威压。
好似朝生暮死的蜉蝣,生出的不是窥天之望,而是纵览九天,横行天地的羽翼!
老墨神色一变再变,直到此刻才发现那垂落而下的天厌!
此前是谁在为鱼吞舟遮掩气象?!
老墨下意识伸手要握刀,却又猛然顿住。
挣脱天厌,唯靠自身,旁人贸然出手,只会适得其反。
而就在这时。
一道惊天动地的意志,强行突破了洞天的封锁。
它针对的不是任何一人,而是这世间所有拦在它身前,阻挡它追求大自在大超脱的一切事物!
鱼吞舟元神天地中,那尾太阴鲲鱼身后,一尊气焰滔天的神禽展翅,抬眸扫过天海,目色满意,一声厉啸横青冥,振翅扶摇而上!
这一刻。
鱼吞舟身上拳意,如一挂飞瀑,气象万千。
在那如瀑拳意中,好似有一尾小黑鱼逆流而上,如跃龙门,却让山下河畔的两位龙裔少女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尤其是血统更为纯粹的柳知州,她一口银牙死死咬住,力道之大,以至牙根出现了裂纹!
她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张口失声尖叫,却在无形的压制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源自血脉的天敌之惧,是生死不由己的绝望!
而那响起在她灵魂深处,令她源自血脉深处恐惧的,是一声唳鸣。
至凶至戾到了世间极致——
传说上古之前,作为天地主人的龙凤二族虽强,却是以族群之盛,称雄于世。
而单论个体实力,依然有不少先天生灵,足以无视龙凤二族的威严,纵横天下,横行于世。
在这当中,有一种先天生灵,四海不惧真龙,九天不畏凤凰,双翼一展,垂云卷风,覆海吞涛,最喜吞食龙种。
便是当年的四方龙庭,万劫凰宫,也奈其不得,任其纵横自如。
而它的名字,是鲲鹏。
故而此刻。
哪怕是遥遥千万里之外的北溟洲。
有道人心生感应,遥望南方,感受了一种更为……
上位的本源气息。
北溟汪洋深处,一尊负山而游的上古巨物睁开眼眸,它无视了不远处登门求见的上古遗族,静静望着南方,最后目光黯淡而不解。
为何先祖永存于天地间的道意神韵,选择了一个……
人族?
……
随着鱼吞舟的拳意升起,那股天厌也随之骤然暴涨,如天倾地覆,欲将一切反扑镇压。
倾轧之下,便是万丈高木也得摧折!
可山巅上的鱼吞舟,却仿佛大地之上的野草,经得起高木难支的狂风,拳法至柔,盘风坐水。
鲲鹏唳啸天地之声愈发畅意,就像在认可少年的拳中道理。
而当拳中至阴到了极致,鱼吞舟胸中一口戾气吐出,再无压制,拳意暴起之汹涌,肉眼可见。
仿佛天光乍起,刺入老墨的眼瞳,如大日出东海,煌煌中天,霸道无匹!
太阴生阳——
这一刻,鱼吞舟拳架拉开,脊背微弓间,竟是雄伟如山的架势。
在他的身后,仿佛有一本失传了太多年的道家经典缓缓展开,为世人阐述天地大道至理:
阴阳大化,谓之太极。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八卦成列,万象……其中矣!
是以。
这一拳中——
天地阴阳,宇宙玄黄,古今万物,生死轮回……
皆道尽。
【鱼吞舟,大道在哪?】
在我拳中。
【鱼吞舟,你的野心究竟在何处?】
此刻间。
藏于求活之下,隐于磨难之中,终于破土而出,如春笋拔节,如鹏鸟振翅,如惊雷炸响,在他的心意之中,肆意张扬,蓬勃生长!
而山头上,好似对这一切都毫无所知的少年,沉静如水,心中不起丝毫涟漪,一心一意地演练着他的拳法,
身周气机流转,化作一座浑圆太极图,从身周六丈,一路延伸,好似要将整座天地都化为太极阴阳场域!
风水流动,海纳百川。
那气势汹汹而来的天厌,竟被他以拳中真意给硬生生打了回去,最终随着鲲鹏的神意,一同消失在了这方天地间。
鱼吞舟就像久居樊笼中,陡然得了大自由,心境澄澈,如鱼得水,再入清净地。
直到他收起了拳架,一身拳意犹自不散,醒目如夜间的炬火。
鱼吞舟没有问老墨这套拳法如何。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拳法绝不会输于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望向这座洞天的某处,感应到了那正在呼应他的某个东西。
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
有一位长辈,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代他去挑战一位……
不可战胜之人。
但他告诉自己,还不够。
鱼吞舟,还不够!
你的拳意还能更强!
他的心神遥遥指向丹田中孕育已久的两尊仙基,漠然而含怒,就像在斥问:
为何还不出世?!
将拳法、拳意、拳路一览无余的老墨,久久沉默着,哪怕鱼吞舟早已演练结束。
老墨突然很想找个时间,和老道长好好聊一聊。
最后,他轻声道:
“鱼吞舟,以后离了小镇,出门在外,要少用这套拳法。”
“明日,我送你离开这座洞天,为你选一处能让你安稳修行的求道之所,此后直到外景,你都无需……”
鱼吞舟摇头道:“老墨,不行啊,我还要用这套拳法去挑战一个人。”
这一战,他不仅要赢,还要告诉某些人,告诉这座洞天福地。
有我鱼吞舟在,你们——
真不行。
老墨沉声道:“鱼吞舟,没必要在此刻崭露头角!这套拳法,会让你树大招风!”
“人生在世,有时需要隐忍锋芒,活到最后站到最后,才是赢家!”
鱼吞舟认真道:“老墨,你这辈子低过头吗?”
老墨哑然。
从习武后,老墨这一生就只与自己低头。
鱼吞舟自言自语,眼中愈发明亮道:
“那就是了。”
“鱼吞舟这辈子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会向某些人,某些东西……低头!”
老墨心中一叹,目光复杂。
陆怀清啊陆怀清,难怪你要我亲自来传话……
“老墨,你有兴趣和我学拳吗?”
鱼吞舟忽然看向他,神色绝非玩笑,
“我教你!”
老墨深深看向吞舟,想问这句话是你的本心,还是陆怀清所教。
但最后,他也只是问道:“鱼吞舟,你知道这道拳法代表什么吗?”
鱼吞舟目光熠熠:
“陆师原本也有兴趣学我拳法,只可惜是我慢了一步。”
“佛家说因缘际会,这套拳法既然从我手中出世,就绝不能从我手中失传!”
“老墨,你如果想学,我就教你!”
老墨已然能分辨出,这就是少年的本心,所以他敛去了所有心绪杂念,搓了搓手,嬉笑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吞舟,老墨就不跟你客气了啊!”
山巅之上。
有少年在前,老墨在后。
两道身影在山巅之上,动作一致,投落下长长的影子。
不过是——
一人练拳。
一人学拳。
站在鱼吞舟身后像模像样学拳,实则学的是拳意的老墨,心中依旧难平。
吞舟啊吞舟,这套拳法之道,老墨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得见。
横推小镇这一代年轻人?
呵呵。
世间武学皆以境界划分,而这套武学在老墨眼中,竟是无境限制。
炼形境若能吃透,那就是炼形武学。
神通境修行,亦能修出神通法理。
外景修行,一样能以此拳法,驾驭天地之力。
便是法相亦是如此。
老墨喟然长叹。
当真是道可道,非常道。
千万人修此拳,可有千万种解法,可练出千万种拳意!
大道至简,莫过于此!
“老墨,你还没学会啊?这都三遍了。”
老墨咳嗽了两声,争辩道:“我练的是刀法,拳法这辈子就学了一式,各有所长,这很合理!”
“你学的哪一式?”
“王八拳!”
提起他昔日拳镇码头,杀的码头无人敢称尊的拳法,老墨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鱼吞舟默默转身。
夜色降临。
山巅上,山风呼啸。
老墨总算学会了拳法,一边打着拳,一边下山去了。
鱼吞舟没有离去,而是在山巅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些时日与天厌相抗,镇压戾气,导致他无法入定,也就难以吞吐武运,这让他的仙基仍旧差了一线才能自然孕育圆满。
此时若强行出世,必然会有些许不足。
但鱼吞舟已然不在意了。
他要以当下能达到最强盛的姿态,去向这座洞天宣告。
况且些许不足,日后自能补足,岂能耽误他的问拳?
丹田中,似响应着他的意志,第一尊仙基渐渐出世,柔静如月华,敛气藏锋,是为一缕太阴之气。
此仙基一成,就与第二尊仙基遥相呼应,似乎存在着某种牵连。
很快,丹田中再生一缕太阳之气,刚猛如烈日,煌煌赫赫,焚邪破妄。
两缕气机在丹田内互相对峙、冲撞、纠缠、相融,似若将彼此视为了大道之敌!
鱼吞舟冷眼旁观,最后一言定鼎丹田格局。
【阴阳者,相照相盖相治,相代相生相杀】
自此,阴阳交泰,化归混沌,归于始青。
太阴太阳二气缓缓交融于无形,最终化为一缕清气。
丹田之内,此刻空空荡荡,却有一缕清气静静悬在那里,阴阳未分,青冥无色,混沌未开。
明明无形无色,却又沉重的难以想像,仿佛容纳了万物,天地未开时便已存在。
鱼吞舟凝望许久,从其中了然这尊仙基的真意。
这便是他的仙基。
阴阳化始青,一炁阐十方。
名曰:
【始青一炁,教阐十方】
鱼吞舟没有在此刻深入研究这尊仙基的作用,他缓缓睁开眼。
天亮了。
第二天的朝阳照常升起,似乎与小镇以往无数个日夜没什么区别,就像谁也不知道有个男人就此远行而去。
……
小镇之上。
小镇之上,各家子弟早早起身,整装以待。
昨日那个姓陆的……前辈,特意来见他们,除了给他们一些指点外,话里话外,都在透露一个意思。
明天你们“关心”的鱼吞舟,就要下山了。
下山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