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是敌人,还是换一个吧。”
……
陆怀清迈入宝家的大门,不请自来。
这位宝家小姐,就很有趣了,入洞天至今不曾出过府邸,哪怕是气运之争,也未曾参与一次!
似察觉到了什么,名为宝莲禅的少女,睁眼看到了面前的男人。
“陆……前辈?”少女猜出了这位的身份,语气尊敬道。
家中长辈曾言,眼前这位身具成为佛门阿罗汉的禀赋,却为了北溟苍生,放弃了佛门果位。
陆怀清道:“既然不为武运,为何要来洞天?”
宝莲禅默然许久,方道:“晚辈想要见见那位佛子,看看他凭什么能当佛子。”
“见到了吗?”
“玄苦大师不准我上山。”宝莲禅目光黯淡。
陆怀清点头,玄苦大师还是有惜才之心的,便是生具四相菩萨又如何,见了那位小和尚,只会比常人更加如见真佛,最后道心稀碎。
他淡然道:“那就不要去见他了,等他来见你。”
宝莲禅怔然,等他来见自己?
……
路过浮丘山府邸,陆怀清多看了几眼。
当今之世,浮丘山也算是仅存的人皇道统了,远比号称承了人皇传承的大炎帝室正统得多。
府邸深处,一间素雅静室,一方蒲团,一盏清灯,映着张不虞端坐的身影。
少年在清扫着自己的道心。
陆怀清不由点头,道心不扫,何以立身、观天地?
只是清扫道心,难的不是扫净,而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扫净。
片刻后。
张不虞缓缓睁眼,神色怔然,方才有人在他耳边问他:
道心如院,尘灰如叶,你扫的清今日,那明日又复如何?
与其一尘不染,不如尘灰落来,依旧从容。
……
陆怀清走过一家家府邸,那些在他看来,没坏到根子里的年轻人们,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他的一份馈赠、指点。
算是一份……补偿吧。
同样,也是他对九十年前,陆师给他留下的某个问题的答案。
【陆怀清,大道在哪?】
陆怀清觉得,大道在天下。
他步入长青山的府邸,首次得见传说中的七窍玲珑心。
谢临川睁开眼,望着面前的男人,拱手行礼道:
“可是陆怀清陆前辈?”
陆怀清笑着坐在了他的面前,道:“你的事,我也耳闻过一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九月,就是北原世家的秋狩?”
谢临川试探问道:“前辈的意思是,想让鱼兄参加我北原的秋狩?”
陆怀清目露欣赏,果然不愧是七窍玲珑心,举一反三,窥一见万,都是信手拈来。
“谢临川,你怎么看鱼吞舟?”
“志同道合之辈。”
“好一个志同道合。”陆怀清缓缓道,“那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十年内,不要去想报仇,甚至一个念头都不要升起。十年之后,当能提着某些人的人头,去祭拜你的母亲。”
“十年?”谢临川喃喃,他回过神问道,“敢问前辈,最近山上为何没了动静,鱼兄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陆怀清点头道:“是有些意外,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明日就能见到他了。”
明日,你们?
谢临川眉头微蹙,隐约听出了话外之音。
陆怀清忽然道:“谢临川,一个太过聪明的人,最大的劫难是什么?”
谢临川沉吟道:“前辈是想说慧极伤身?”
陆怀清摇头道:“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最怕的,是觉得身边的都是蠢货,只有自己最聪明。谢临川,有朝一日,去趟北溟吧,到了那报我的名字。”
谢临川哑然,这位没让鱼兄去北溟洲,却点名让自己有朝一日去趟北溟?
……
陆怀清一路走来,难免被某些“同伙”堵上,这次他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向几人承诺,明日就是计划执行的日子!
在得到这份答案后,算命老者在内的几人,才满意离去。
而小镇再大,也终有走完的时刻。
最后一站,他再次找上了那位守镇人,告知了明日会有哪些人攻入洞天,希望届时墨镇守可以晚些再出手。
在答应之前,老墨问了一个问题。
“陆怀清,你看到我在这里后,惊喜不惊喜?”
“有喜无惊。”
“也就是说,你有把握对付我?”老墨也不禁感慨道,“陆怀清,你到底准备了什么底牌?”
陆怀清没有回答,就只是看向洞天深处。
“陆怀清,有些事你都和鱼吞舟说清了吗?”老墨轻声道,“你不觉得对他来说,你陆怀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陆怀清摇头。
有些事他觉得鱼吞舟不需要知道,因为作为武者的鱼吞舟,就只需要练拳与出拳。
当再次丈量完了脚下之路后,陆怀清回到了山巅上。
见陆前辈回来后,鱼吞舟收了拳架,周身流转的气机渐渐归于丹田,只是那股即将破枷的拳意,依旧在周身蠢蠢欲动。
陆怀清突然道:“鱼吞舟,我能跟你学习这套拳法吗?”
啊?
鱼吞舟挠头,陆前辈要跟自己学拳?
下一刻,鱼吞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有半分犹豫,爽快应下:
“好啊!”
山巅之上,这一次没有捉对厮杀,也没有气机碰撞,就只是学拳与教拳。
鱼吞舟毫无藏私,真心将自身这套拳法,全部教给陆怀清。
陆怀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感慨真是好拳法,人间果然幸运。
他没有跟着出拳,就只是见证少年的一拳一式,以自身最后残存的阴神之力,引导鱼吞舟进入了一座方寸清净地!
这些时日镇压戾气的煎熬,与天厌、本心的厮杀、对抗,都成为了此刻鱼吞舟心入清净地的底气。
当然,要想长久驻足这座清净地,还是有些难了,但有一就有二,也足够支撑鱼吞舟迈出当下的最后一步!
此刻。
原本想教拳的少年,不知何时全身心地投入了自身拳法中。
陆怀清回首望去,仿佛将罗浮洞天尽收眼底,最终看向山林的一条小路,仿佛又看到了九十年前,一个无名无姓的放牛郎从此误入洞天,误打误撞地入了无趣了近千年的男人眼中,被收为了记名弟子。
这便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九十年后。
陆怀清又回到了原地。
山河无疆,人间薄凉,走过了,便是山青水静,云淡风轻。
这便是一切故事的终点。
“陆师,弟子去了。”
陆怀清正衣冠,深深一揖。
洞天深处的男人面无表情,却是正襟危坐,安然受礼。
最后的最后。
他陆怀清看向练拳中的少年。
有遗憾。
遗憾自己看不到少年出拳时,将是何等的天下无二人。
也有骄傲。
因为陆怀清作为武者的所有抱负与志向,都可寄托在少年身上。
对了,自己还忘了问一件事了。
——鱼吞舟,你心中的明珠拭去尘灰了吗?
他望向这片天地,放声大笑。
陆怀清来时微尘,去时却当如风雨。
所以。
鱼吞舟,请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