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都熬过来了,再熬个个把月算屁大点事。
有朝一日,他若得道天下,一定要和天地好好清算一番。
陆怀清笑道:
“其实,我倒觉得挺好的,我原本还在想,你自起势之后,一路走的过于顺遂,就像是否极泰来,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否极泰来不是坏事,可若是继续下去,最终在挑战那位时受了大挫,反而可能导致你心气直线跌落。”
“如今有天道相磨,我反倒不那么担心了。”
鱼吞舟有些无奈。
陆前辈还真是多虑了,挑战那位武祖,哪怕失败了他也根本不在乎的,那可是武祖啊,赢了才有鬼吧?
“鱼吞舟,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出身寒微,而是大起大落之下心死。”
“这天下能熬过大起大落的,就算不是顶尖豪杰枭雄,也是一方人杰。”
“我就曾见过几个这样的人——”
陆怀清坐在鱼吞舟面前,缓缓道,
“有人出身王侯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吃喝玩乐,却遭逢家道中落,沦为街边乞儿,大起大落之下,最后依旧功成名就,铸就佛门罗汉法相,成为丐帮之首,天下豪杰之一。”
鱼吞舟渐渐张大了嘴。
这位豪杰莫不是姓苏,名察哈尔灿,铸就的睡梦罗汉法相?
“也有昔日的掌门之女,号称千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却因遭逢宗门内斗,其父横死,自己纵然侥幸没死,也被抽去了一身剑骨,打碎了剑心,沦为阶下奴,受尽折辱,卧薪尝胆三十年,方才逃脱监控,等此人再出现在世人眼前时,一剑光寒东华十三郡。”
陆怀清轻声说道,目露缅怀,似乎话中之人,是他故交。
“这世上比你惨的人有很多,当然我不是在歌颂苦难,只是想告诉你,你鱼吞舟一定会拥抱更好的明天!”
鱼吞舟点头。
这方面他也认同。
人生的很多事,包括幸福,其实都是对比出来的。
“陆前辈,我听闻您当年没名没姓,最后加入了姜家,那您为何姓陆?”
鱼吞舟借此机会,好奇问出了心中疑惑。
陆怀清笑道:“我从书上翻到的,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有机会接触书本后,就爱不释手。”
“陆怀清三个字,陆字取自天地陆沉,大道不改。”
“怀是怀藏千秋、心有山海的怀。”
“清,是清灯燃尽、此心不灭的清。”
说到此,陆怀清微微一顿,忽然笑道:
“比如你将来要跟别人介绍你的真名,你就该这样说——”
“我叫鱼吞舟。”
“鱼是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鱼。”
“吞是气吞山河万里的吞。”
“而舟,是舟中之人尽敌国的舟。”
夜色下,鱼吞舟略显发呆。
自己的名字,还能如此诠释?
……
……
小镇某株槐树下。
算命摊后,光头道士墨守规摸着光溜溜的脑袋,一脑门冷汗。
不是热的,也不是憋的,而是怕的。
不该算,真不该瞎算的……
他娘的,老子早该料到,陆怀清明知大限将近,临死还要执意再走一趟罗浮洞天,绝不会是简单的故地重游!
墨守规咬牙切齿,这因果,也他娘太大了!
光是邪魔六道就来了两家,漠北七寇来个四位,西疆五毒也来了两位……天下邪魔左道,竟是聚集了约莫三成于洞天内外!
这么大的阵仗,你陆怀清是想临死前为天下再除几个大害,还是准备伙同贼寇,将罗浮洞天打下来,放出那位武祖?!
墨守规用脚想,都知道会是后者,故而心中哀嚎,只觉已是穷途末路!
如此阵仗下,小镇当下的三十九家驻守,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差别。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山上那位还未离去的道门驻守,以及他那位尚不知身份的守镇人本家大哥。
最糟糕的是,那伙凶人八成已经盯上了他。
他只是稍稍一动,四方便有数道冰冷目光,冷冷扫来。
……
不远处。
原本与光头道士打擂台的算命老者,神色凝重,心神与另外几位同道中人相连,商量着那陆怀清究竟在搞什么鬼?
明明是此人将他们所有人召集到此地,说要与大伙做一件功在未来的大事——
打入罗浮洞天,毕其功于一役!
最后要么将那位武祖救出来,大家论功行赏,分封武运;要么就是将那位被镇压了千年的武祖彻底打死,然后大家瓜分武运。
至于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那自然是要看这位武祖的状态了,大伙随机应变。
只是近来陆怀清的举止,实在有些怪异。
这几日,这家伙偶尔就像刚进洞天那会,背着手漫步在洞天的各个地方,走过街巷,沿河而上,脸上挂着笑意,唯独对他们的连声质问,始终不置一词,恍若未闻。
原本是延缓一个月。
而等一个月到了后,又要再延缓半个月!
时间一拖再拖,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此时,有漠北来的大寇冷冷道:“他陆怀清要是中途撂挑子不想干了,随他,我们继续干!”
算命老道面皮一抽。
你干,你怎么干?
你就算能杀穿这座洞天,难道还能杀到那位武祖面前?
“那个守镇人我摸过底了,境界确实不低,但也就是外景层面,莫要自己吓自己。”
“我看了下,这次有几家的弟子很不错,这波就算没能把那位武祖宰了瓜分武运,把那几家子弟瓜分,也能保个本,不算白来。先说好,鱼吞舟归我们漠北。”
“哼,凭什么归你们漠北?我看此子随我学毒也挺好!”
算命老者叹气,好嘛,这还没攻下来,就开始分赃不均了。
他看向镇外青山,心中暗道:
陆怀清啊陆怀清,这些人可不是良善之辈,你能拖一次拖两次,却绝对没法再拖三次,你好自珍重!
……
……
这一日。
山巅之上。
鱼吞舟与陆怀清捉对厮杀,内气卷动山巅荒草,碎石飞溅,撞在崖壁上噼啪作响,竟在坚硬石面上砸出点点坑洼。
从多日前开始,鱼吞舟便不再用其他拳法,只以太极迎敌!
六丈之内,风流环绕,却被死死束缚在鱼吞舟周身。
他的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急躁与戾气,只剩一片澄澈沉静,如深潭映月,不起波澜。
身形则似闲庭信步,缓缓抬手,一拳打出,无翻江倒海之势,却如溪流归海,润物无声,藏着无穷后劲,暗合大道圆转之理。
脚下劲风、沙石、落叶被拳风裹挟,于刹那间化作一道圆环,覆盖上了一方无形场域。
太极圆转,盘风坐水!
这一刻。
一缕极淡却异常纯粹的拳意,悄然从鱼吞舟周身逸散而出,似有若无,却如投石入水,轻轻搅动了这方天地的沉寂。
陆怀清心中一震。
他仔细看去,天厌依旧存在,太极拳意仍未脱离束缚,却还是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拳意,从少年挥出的拳中散落天地,引动这方天地间的武运!
好似起了一场无形的……
大道之争。
……
洞天深处。
男人终于来了一些兴致。
他看向那个随着孽徒练拳的少年人,期待着少年能给他一份时隔了千年的……
惊喜。
也是在这一日后。
陆怀清再无半分担忧,只剩笃定与释然。
他静静看着那个暗自发狠,与自己,与天地都在较劲的少年,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三年里,时常有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一直指着老天爷怒骂。
鱼吞舟,如今老天爷主动登门讨骂,你岂能不想好措辞,加着倍的骂回去?
久沉渊底者,必将声震人间。
陆怀清缓缓抬头,望向洞天深处,心声渐起,恭敬而诚恳:
弟子想恳请陆师,他日避而不战。
男人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走到某个孽徒的身前,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避他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