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中。
鱼吞舟元神自照,一股浩荡拳意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真正圆满出世。
这一刻的鱼吞舟,恍如神明在身,能清晰感觉到自身拳意越来越厚重,越来越辽阔,在茅屋中激荡撞壁,仿佛随时会冲破桎梏,直上云霄,汹涌天地间!
而就在拳意即将冲顶、宣告圆满的刹那。
一股莫名威压,自九天之上沉沉压落,恍如一座无形山岳,当头镇压而下,裹挟着天地厌弃、大道不容的冰冷意志。
方才还在升腾流转的拳意,骤然凝滞,道意沉寂,恍如戴上了一具枷锁,寸步不得外溢!
鱼吞舟闷哼一声,心神巨震。
这是何变故?!
他咬紧牙关,再度引动拳意,欲要挣开这从天而降的无形枷锁,可这股拳意刚刚抬首,就仿佛被冰冷的浪潮拍落而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轻轻一叩。
“鱼吞舟。”
是陆前辈的声音。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只觉浑身沉重如坠铅石,一身拳意似若戴上了铁铐。
门开后,陆怀清站在门外,微微一笑,开口就是道贺:
“鱼吞舟,恭喜你,拳意出世前横遭天厌,恰应了那句自古高才受天磨。”
“天厌?”鱼吞舟喃喃,仰头望向沉沉夜色,那莫名威压岂不正是从天而落?
一股惊人的戾气,骤然自胸腔深处疯涌而起。
本是清明澄澈的心间,刹那间被一股狂躁、不甘、不屈的凶戾填满。
他双目深处,不知何时已漫上一层赤红。
仿佛有一头远古神禽在他耳边唳啸:
天地怎敢拘我?!
然此刻间,陆怀清的声音如一捧清凉,不高不低,恰好压过他心头翻涌的戾气:
“鱼吞舟,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逼出你心中戾气,而今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你。”
陆怀清语气中,竟是有几分畅然。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戾气,苦笑道:“陆前辈方才还在说我遭了天厌,现在又说老天爷都在帮我,这是什么道理?”
陆怀清笑着伸手,点在他的胸膛:“你胸间这股戾气,应当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吧?”
鱼吞舟怔然,旋即点头。
他一直在寻找这股戾气的来源,最终也只是怀疑与小黑有关。
陆怀清直接道:
“鱼吞舟,你可知为什么各家的元神内相,多以神佛妖魔为形?”
“是因为这些存在,都是过去真实纵横世间的大神通者!这方天地,至今仍烙印着他们的道意,观想他们,就像是某些大道相契。”
“在这之中,鲲鹏遨游四海,纵横青冥,以‘凶戾’冠绝宇内古今,天生拥有凌驾一切之上的傲气与戾气,这股意志渗透于每一滴骨血中,也遗传于‘神意’中。”
“你观想天鹏而得鲲鹏,虽然我未曾见过,却也猜得到你的元神内相绝对不完整,必然还缺少最重要的一步‘点睛’。”
“观想内相,是借假修真之法,需借观想图中蕴含的真意点化自身内相,可你所得为鲲鹏,区区天鹏真意,如何能助你点睛?”
“这个问题初时或许不显,但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元神天地注定出现问题,直到你被鲲鹏留存于天地间的神意所青睐!”
鱼吞舟心中轰然一震。
正如陆前辈所说,他观想天鹏而得鲲鹏,元神天地更是浩渺无边,而身为主相的小黑,却只是鲲鱼之身。
“鲲鹏纵横宇内,一生中最厌恶的,便是束缚与枷锁,而你如今遭了天厌,一身拳意被束缚周身,不得自由,这般困局,正与鲲鹏意志契合。”
“你说,这究竟该算是祸,还是福?”
陆怀清笑着问道。
鱼吞舟哑然无言。
他仔细感受着胸膛中恣意蔓延的戾气,逐渐体会到了其中真意。
那是超脱一切束缚,挣破一切枷锁的浩大意志,求得是我身无拘,纵横天下!
这的的确确就是鲲鹏的意志。
尤其是在感受到那身周的枷锁束缚后,这股戾气愈发汹涌。
“请前辈指教,晚辈该如何做?”鱼吞舟沉声道。
陆怀清似乎早有了想法,毫不犹豫道:
“我要你把胸膛这股戾气死死压住,继续吸引来‘鲲鹏道痕’的目光,直到这股戾气积攒到冲破一切束缚!”
“我还要你接下来不靠这股戾气,仅凭自身武意,与天厌相抗,打磨自身心与意,真正体会到何为‘我身无拘’!”
鱼吞舟陷入了沉默,静静感受着胸膛间翻涌的戾气。
陆怀清双手按住少年的肩头,沉声道:
“鱼吞舟,我知道你一直有些话,想要对这座洞天,对某些人说,但还不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再等一等,试着……相信我陆怀清一次!”
听到最后一句话,鱼吞舟心底轻轻一震。
他抬头看向陆前辈,缓缓道:“陆前辈,我愿意相信你一次。”
陆怀清仰头大笑,恣意而开怀,他转身来到院中,直截了当道:
“鱼吞舟,来练拳!”
“压住戾气,凭自身与天地相抗,将这一切,都融入你的拳意中!”
鱼吞舟目光坚毅,缓缓走向院落。
他早已习惯了拳意流转周身,恍若拳中有神的境界,此刻陡然没了拳意加身,甚至反过来束缚自己,一时间竟是难以习惯。
而接下来在陆怀清的引导下,鱼吞舟逐渐习惯了身周各处传来的束缚沉重之感。
但他的心神还是难以沉定,渐变焦躁。
眼见鱼吞舟拳法中失了冷静,因急躁而露出破绽,陆怀清毫不客气一拳将少年砸飞进了溪中。
“任何时候,都要比敌人更冷静,局势越焦躁便越是如此。”
鱼吞舟躺在溪水中,任由流水冲刷,许久才起身。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了道观那边。
李景玄轻声道:“陆怀清确实为良师,我与师兄都忘了还有鲲鹏道痕一事。这般算下来,天厌加身,反倒是好事了,只等扶摇直上的那一日……”
老道长望向那个被一拳拳砸飞后,非但没有更加焦躁,反而头脑愈发清明,思绪愈发清明的少年,然后再看向那个以自身阴神,为鱼吞舟消磨周身天厌的身影。
长叹一声。
可惜这天地间,仅有一个陆怀清。
……
由服气到练拳,再从练拳到服气,而今却又从以服气为核心,转为了以练拳为核心。
鱼吞舟也只能叹一声修行难。
且不知是受了天厌,还是压制那股戾气的缘故,自那日以后,鱼吞舟就再难如从前一般轻易入定。
心神无法入定,胸膛间又有戾气翻滚,鱼吞舟的心境,便在这般糟糕境地中来回拉扯,几乎要绷断。
就在鱼吞舟开始变得急躁时,原本只觉时不待我的陆怀清,反而好像卸下了压在肩头多年的重负,陡然轻松了下来,平生所求,皆系在眼前少年身上。
也是从这一日起。
陆怀清开始教导鱼吞舟有关性功方面的修行。
入定三境,鱼吞舟早已凭借自身由静入定,再借观想图之力,迈入由定生慧的层次。
这一步后,便是性功第二境【清净地】。
“蝉不识春秋,但饮露高鸣;鱼不知江海,但逐水悠游。”
“人若以心役心,必生无穷忧扰,若心如止水,任凭风吹浪卷,身中自是一片清凉。”
“故而心有山海,自成一隅,静而不争,便是人心方寸清净之地。”
鱼吞舟听没听懂不好说,但从这一日开始,他的拳渐渐恢复了过往拳意在身时的稳。
只是压制戾气,对抗天厌,还是难熬。
尤其是对抗胸中戾气,就像一种与本心对抗。
而对抗天厌,则是四周天地冥冥中皆有敌意而来,让人心神难安。
最后还要练拳,甚至陆怀清还要求他,体内气机流转,绝不可被戾气影响,必须时刻如中流砥柱一般,任由洪水冲刷,不动分毫。
几重煎熬叠加,无异于活受罪,让原本最爱练拳的鱼吞舟,都有些扛不住了。
这一天练拳结束后,鱼吞舟面色恹恹,饭都吃不下,看得小和尚担忧死了。
李景玄也悄悄把自己的躺椅搬走了——师兄吃大苦,师弟哪好意思当着面享福。
鱼吞舟突然问陆怀清:
“陆前辈,究竟什么是天厌?”
说起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何为天厌,只是单从字面意思理解。
“得道之人,得道之法,出世后就会冥冥中招惹来一种天厌,算是天道压制此方天地。”
鱼吞舟眉头舒展了几分,少有的飞扬道:“也就是说,我的拳法,是‘得道之法’?”
“自然!”
陆怀清语气真挚道,
“鱼吞舟,你要往好了想,这世上不是谁都有资格被天道厌弃的。”
听了这话,鱼吞舟有些悻悻道:“陆前辈,我什么时候才能冲破天厌束缚?”
如果能选择的话,他既想要得道之法,也不想受此煎熬。
陆怀清温声安慰道:“再等等,你胸中这口戾气还不够,待鲲鹏道痕向你投来更多目光,与天厌相冲之日,就是你一举冲破枷锁之日!”
鱼吞舟叹气,还能咋办?
继续熬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