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气息奄奄,游丝若存,离死不过半步。
椅旁地上,还倒着一具尸身,身着锦袍,面容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心口处一个焦黑掌印,早已气绝多时。
沈八达认出,那是他死去的弟弟,沈四方!
而在榻前,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的青年,面容清秀俊逸,眉眼间却蕴着一丝邪意。
他一袭青袍,右手虚托,掌心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明灭不定的混沌灵光。
沈八达记起当时,自己就是那团朦胧灵光。
当然他的思维波动微弱混乱,充斥着茫然与呆滞。
青年凝视着掌心灵光,以意念传递讯息,声音直接在他心灵深处响起:“陛下可能感知我意?”
掌心灵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出模糊的回应。
青年继续道:“抱歉了陛下!昔日大秦亡后,您的血裔与直系传人,被后续的大晋、大燕、大虞三朝捕杀殆尽,又有先天衰神、先天运神、先天咒神与先天杀神联手镇压命数、诅咒血脉,如今世间,早已没有真正的大秦血裔存世。”
“唯有少许旁系远亲,体内流淌着极微弱的大秦皇家血脉,微弱到根本无法传承大秦的皇族血脉与真灵,而这些人中,能将《童子功》修至圆满之境的——近三十年来,更只有眼前此人了。”
青年目光转向椅上濒死的沈八达,眼神复杂:“然而此人乃是阉宦之身,且此刻神魂重创,躯壳将亡,算是近期内,最适合陛下真灵转生的‘容器’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不知陛下可愿暂居此身?若不愿,我可继续寻觅,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掌心灵光陷入沉默。
他虽然灵智蒙昧,但残存的执念仍在权衡——童子功?除了内廷宦官与少数苦修士,世间确无多少人愿修此功,能将童子功修至大成者,更是凤毛麟角。
昔年武帝自己,也是因被父皇幽禁掖庭数十载,不得外出,不得已研修此道,竟意外契合,以此奠定了超品根基。
且到了眼下这般田地,他早就不在意什么子嗣传承,唯剩‘复生于世,重续武道,再战诸神’这一执念,似烈火般灼烧着他残存的灵智。
漫长的沉寂后,灵光再次闪烁,传递出一道清晰而坚定的灵魂波动:
『可。』
青年神色一松,随即又道:“那么,依照你我先前约定:我助陛下真灵转生此身,待陛下未来重聚真灵、恢复记忆之后,需将您掌握的至高神通——‘斩神飞刀’与‘十日巡天’的所有关窍、心得,尽数传授于我。”
灵光未有迟疑:『可。』
青年点了点头,目光又扫向房中两具躯体——椅上的沈八达,地上的沈四方。
“此人的两位侄儿,方才都已遇害。”他声音平静冷酷,“我会以‘起死回生’神通将他们拉回阳世,但需在次子沈天身上留下一道后手,未来某日,我或许要用到他。”
记忆的光影至此模糊、碎裂。
现实,西厂内厅。
沈天保持着躬身之姿,他望着神色恍惚的沈八达,微微一笑:
“陛下看来是想起来了,十余载不见,陛下已重现昔日风采,可喜可贺。”
沈八达闻言缓缓摇头。
他抬手揉着眉心,眼神重归清明。
“我哪还是什么大秦武帝?”沈八达声音低沉,带着苦笑,“两万三千载岁月冲刷,武帝真灵早已十不存一,现在的我,不过是武帝那点残存执念,与沈八达破碎神魂勉强糅合而成的怪胎罢了。
我现在更认可自己是沈八达,一个内宦宫人,执掌西厂,周旋于朝堂倾轧——这才是我对自身的认知,也是我的现在,‘陛下’二字万勿再提,以后还是叫我伯父吧。”
沈天从善如流,再次拱手:“遵命!”
沈八达走回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圈椅,沈天依言落座。
沈八达斟了两杯茶,推过一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么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转生在我这侄儿身上?”
他指尖轻叩案面:“你当年留下的后手,应当不止天儿一个,论资质、论根骨、论命数,胜过这具躯体的选择,应该不少。”
沈天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神色间露出一抹古怪:“此事说来有些巧合,我转生之时,沈天的元神,恰好被‘啖世主’吞噬殆尽。”
沈八达瞳孔微凝。
他凝神思索片刻,忽然苦笑:“又是受了我的牵连?”
沈天点头:“应是如此。”
沈天之死,表面是因沈修罗一事受池鱼之殃,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受了这位武帝的牵连。
两万三千年前,大秦武帝逆斩先天巨神与先天熔神,击伤先天雷神与火神,重创战神,几乎令先天战神陨落,开人神之争的先河。
是故这位大秦武帝是人族历史中唯一一个皇朝末代帝君,却谥号为武的。
这段诛神壮举,亦如巨人族覆灭的历史一样,被诸神联手从史册中抹去,现世之人只知这位秦武帝的武力额外强大,镇压当代,却因施政暴虐,导致天下沸反而亡,却无人知晓秦武帝真正的死因。
沈天还是后来从某位先天神明口中,得知了此事梗概。
而武帝诛神,代价惨重。
大秦因此四代而亡,武帝自身更遭诸神诅咒镇压,血脉后裔世代蒙受厄运:直系难活成年,旁系一旦修为突破四品,便会遭遇各种离奇灾劫,横死夭亡者不胜枚举。
如今武帝真灵归来,沈天作为沈八达直系亲属,自然会被冥冥中的神咒标记。
“此外,也有地母暗中因势利导。”沈天补充道,“沈天本该在前年六月便死,却因地母干涉,强行延命至七月,直到我在神药山被围杀后三日,他的元神才被啖世主吞食殆尽,只留下躯壳。”
沈八达神色一凝,眼中掠过一抹惊色:“你的后手谋算,被地母识破了?”
沈天点了点头:“大概是!这是我的疏忽,我现在怀疑妖神‘谛听’已被地母收服,甚至是取代,导致我部分根基隐秘被其窥探,幸在这位地母殿下未怀恶意,反倒助了我一把——不过,我也因此欠下地母一个天大的人情。”
沈天估计是自己的生命之法太出色了,导致他被地母盯上,一直处于地母的监控之下。
否则即便‘谛听’,也无此能。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我得帮忙把‘青帝’生下来。”
沈八达愕然,随即失笑:“青帝之父?这倒也不错。”
他重新打量沈天:“你虽武道通神,已窥见神灵之妙,可终究还是二品修为,未聚真灵,元神强度远不如真正的超品。天儿这具身体失了元神,魂室空旷,正好容你入驻,还能借青帝神力遮掩掩饰,避免过早被诸神察觉,还有我为天儿的诸般谋划,也都便宜了你。”
说到此处,沈八达摇了摇头,语声释然道:“看来十几年前,便注定了你我有这番叔侄之缘。”
沈天再次躬身,诚声道:“荣幸之至。”
沈八达摆了摆手,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只是有一事,你我二人,毕竟是借沈家的肉胎再生于世,鸠占鹊巢,这份因果,不可不偿,我们理当为沈家,留下一点血脉延续,不知你可有为沈家留下后裔?”
沈天闻言,面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随后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意念波纹无声荡开,传向厅外。
不过数息,厅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鸢手捧一只尺许高、通体透明如水晶的瓶状器皿,小心翼翼步入厅内。
瓶中盛满淡金色、闪烁着星点灵光的液体,而在液体中央——
沈八达的目光瞬间凝住。
那瓶中,悬浮着一具仅三寸高、蜷缩如婴、却面容清晰、与沈天有八九分相似的——人体。
不!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具正在缓慢生长、孕育中的肉身雏形。肌肤莹润,眉眼安然,胸口随着液体流动微微起伏,仿佛正在沉睡。
沈八达怔怔看着水晶瓶中那个小人,又抬头看看面前端坐的、二十岁的沈天,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沈天摸了摸鼻梁,神色有些尴尬,也有些无奈:“伯父,这是我为沈家留下的血裔,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为一个新的啖世主,或是啖世主与青帝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