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糜芳转入正题,张昀也顺势说道:“子方你是知道的,如今‘广陵纸’能优于旧麻纸,乃是由于我在纸浆的原料中,混入了多种藤蔓加以改良。”
“此后经我深入查考方知,改良纸张品质的关键,并不在于藤蔓本身,而在于藤蔓中的胶质黏液,尤其以杨桃藤为最。”
他顿了顿,继续道:“近日我闻听,那黄蜀葵的茎秆中同样蕴含丰富黏液,便想着将这二者的黏液专门提取出来,混合配比后做成‘纸药’,于抄纸前调入纸浆,一方面是更容易保密,另一方面也可以优化造纸的流程。”
“在我看来,经过了这般改良,可使产出的纸张质地均匀,增加其韧性,以及让表面更加光滑。”
“哦?还请允昭详述之。”糜芳振奋道。
张昀接着便简单说明了“纸药”的制法:“先将黄蜀葵与杨桃藤洗净后切成寸段;然后入锅,加足量清水,猛火煮沸后转小火,熬煮一个时辰,期间需不停搅拌,令黏液尽数释放。”
“煮好后用细密的麻布反复滤去残渣,得到清亮的黏液原液。若觉黏液浑浊或胶质不足,可继续在小火下复熬、复滤,直至精纯;之后,于黏液原液中,加入草木灰水搅拌均匀。以“纸浆百份,黏液五份”为限,纸浆原料中麻多则少加,树皮多则多加,其他原料还需测试。”
“具体使用时,则是在抄纸前,徐徐调入纸药,充分搅拌,使黏液均匀裹覆每一根纤维。”
“除此之外,”他又补充了一句,“还可以在煮料时加入适量皂荚,此举能去除原料上的污垢,令成纸色泽洁白纯净,从而产出更为上品之纸!”
听到此处,糜芳已是双眼放光,他急呼:“快,取纸笔来!”
仆役不敢耽搁,立刻捧来一方漆盘,其中放着笔墨纸砚,又有一位侍女跪侍在旁持墨研磨,糜芳自己则是伏案疾书,将方才张昀所说的“纸药”原料、制作步骤、配比比例,以及皂荚的用法一一记录下来。
记录途中,他还不时追问一些细节,比如“黏液比例几何?”“草木灰水兑量几许?”“皂荚汁具体何时加入?”
张昀有的知道,有的也不甚明了,只得坦诚道:“我虽得此法,但其中精妙,尚需纸坊匠人多番试验,方能寻得各料最佳配比……”
糜芳也不纠结,待记录完毕,他从头至尾审视一遍,又与张昀确认无误后,才将其仔细折叠,珍而重之地纳入怀中锦袋,贴身收好。
他拍了拍放锦袋的位置,兴奋地说道:“允昭放心,我会尽快安排纸坊的大匠,按此方秘密试制。”
“此等改良若成,‘广陵纸’之名,必当凌越‘左伯纸’,独步天下!”
发了一番豪言壮语后,糜芳转而热络地挽留道:“眼看时辰也不早了,允昭若无他事,不若便在舍下用顿便饭可好?”
张昀无可无不可,颔首应道:“既如此,那我便叨扰了。”随即遣了一随从回府报信,告知自己晚膳不归,不必备饭了。
糜芳此时兴致颇高,趁着离晚宴尚有些光景,提议由自己带着张昀在府中游赏一番。
张昀自是欣然应允,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行至后苑,但见园圃开阔,廊庑精雅,其中遍植奇花异草。
糜芳走在前面,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院中这些花木,皆是我糜氏商队从各地搜集而来。”
“从江东的木兰、岭南的山茶,到交趾的‘素馨花’、西域疏勒国异种‘蓝雀舌’……商队每到一处,皆会留心搜罗当地的奇花异草,将幼苗或是花种带回徐州精心培育。”
他随手指着一株开着硕大黄花的植物,介绍道:“此乃日南郡的‘无忧花’,花瓣像鎏金一般,据说见之忘忧;那挂满藤架、色如金铃的,唤作‘悬金钟’,出自交州密林深处;那株叶片肥厚、花如紫穗的,名唤‘鼠尾草’,可入药……”
张昀虽不懂什么花草园艺,却也深知此等跨地域搜集、转运、培育,所需耗费的人力物力是何等惊人,自然是一路含笑,适时赞叹。
“子方真是有心了!”
“此品类实属罕见!”
“哎呦,这个好看!”
“哇,太难得了!”
“嚯,那么远啊?”
糜芳今日连得“石炭炼铁”与“造纸秘药”两座金山,本就心情极佳,再有张昀这么一个合格的捧哏在侧,更是兴致勃勃,逐一介绍着每种花木的来历、特性,说得是头头是道。
张昀见他如此熟稔,不由感慨道:“不想子方竟对莳花弄草之道,有这般精深的造诣,实在难得……”
此言一出,糜芳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笑意:“造诣精深?呵呵,谈不上。”
“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生于豪富之家,总得有些消遣。不过嘛……”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此道……非我所好。”
张昀一愣,心中暗自嘀咕。
非你所好?
非你所好还能说得这么详细?
他知糜芳既然这么说,必有后话,遂不再言语,洗耳恭听。
毕竟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
果然,糜芳望着满园的芳菲,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追忆说道:“其实是家母生前极爱侍弄花草。”
“年幼时,她时常带着我在花圃里忙活,一边打理,一边教我识花名,讲解这些花草的来历、习性……听得多了,自然便记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涩,“家母仙逝后,为寄哀思,我确实曾亲手打理过一阵园圃。可惜……”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过两年,家父亦撒手人寰。大兄(糜竺)一肩担起家业重担,我又岂能袖手旁观?遂弃了花锄,助兄长奔走商事,打理家中产业。这满园的花木,便只交由下人照管了。”
“所幸家中尚有一小妹,”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情,“承继了家母这份侍弄花草的雅好。”
“朐县祖宅中,家母亲手植下的那片花圃,如今皆是她亲自照料。商队从四方带回的奇花异草,也都是先送至祖宅,由她培育成活,待分株繁茂,方才移栽至郯县、下邳的宅院之中。”
张昀听完,顿觉尴尬。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踩中了糜芳的伤心事,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歉意。
糜芳见状,反倒朗声一笑,挥袖拂去方才的低落:“哈哈,允昭不必介怀,都是好些年前的旧事了!”随即话锋一转,“说来,你我相交日久,却从未听允昭提及家乡故里?不知令尊令堂如今可还康泰?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张昀闻言,默然片刻,低声道:“昀乃彭城人士。战乱连年,家业凋零,亲族离散……如今只剩孑然一身,也不过是乱世中的一株漂萍罢了。”
他语气平淡,却难掩萧索。
糜芳闻言心中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