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次日清晨,我和暮白公子、凉生、萧戈一同乘船离开了神居山,渡过芒河,一路寒冷,纷纷披上了大衣,泊了岸,换了马车,一路前往。
或许是溥生不在,我和暮白公子的关系好像更亲近了些,甚至我坐在他身边,就能清晰地看到他嘴唇上的纹路。他长长的白发并未增添暮年之姿,反而有一种利落潇洒的态度。但他在我心中的印象早已堕落,和当初在屏山寺那个骄傲的想要跳下悬崖的专一情人完全不同。
他被权力侵蚀,像是被开水浇过的花,即便一时看不出颓败,但你知道,他已经死去,马上就要蔫了埋进土裏。
萧戈也许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只管卖萌逗趣,她是天真的,总是幻想着不切实际的故事,比如牛郎织女、盘古开天劈地。她会各种杂耍,每每路过陌生的城镇,她便让我们在两个屋梁间拉根长绳,她跳在上面走索、顶碗或是倒立。
这甚至比我唱戏更简单,且更能获得老百姓的喝彩。这时候我有一种感觉:我的命运和这位金枝玉叶完全一样,出身高贵,但沦为下贱。可是不同的是,她更适应贫苦和艰辛的一切。
暮白公子喜欢吃豆腐,几片青菜叶子伴着嫩豆腐都能将他打发。他喜欢在月光好的时候读书,烛光总是太烫了,所以他爱睡在窗边。他穿衣服的时候喜欢在右边的腰间放个坠子,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拽着。
我说,“我小时候也喜欢这样,母亲总说我没有安全感。”
暮白公子说,“我就是习惯了。好像自己牵着自己一样。”
他喜欢对我指指点点,总是把我喊到他跟前,把头发拆散了重新扎起来。或者用烧焦的树枝给我画眉毛,说,“你的眉毛太淡了,看着总像是没有精神。”
箫戈虽然比我大,但我个头高一些,她总跟在我后面,拿着新买来的书问我,这个怎么念,那首词怎么唱,像个喜欢撒娇的妹妹。凉生背地裏玩笑说,“其实你们是一家人,但落得形如陌路的命运,如今亲昵地又好像要成为一家人。”
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在春仲时节赶到了紫薇侍郎的府邸,不同于别家门口放一对石狮子,他家门口放着一对石骆驼。还是凉生见多识广,“他以前在西北打过胜仗。”
我将准备好的一封水仙花笺递给门口的小厮,上面写着“屏山公主万安”的字样,让他送给管家再交给紫薇侍郎手裏。
等了两个时辰,终于有忠厚的管家领我们进去,路过前院,行至正厅,四人坐下,不久一位老态龙钟之人走来。我突然想到这张脸我在合川宫见过,淹没在那群跪下的大臣之中。
他并不着急,而是坐下喝茶,然后斜眼看着我,有些怀疑,“你真的是千乘亲王?”
我谨小慎微,只能讨巧地说,“我可以是。”
这话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抬起眼问,“这话怎么说?”
我说,“我并不是他本人,当初我被屏山公主从一众孩子中选中,以太监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我的名字叫凉生,知道千乘亲王所有的事迹,甚至连脾气秉性,都被他耳濡目染,有七分相似。”
紫薇侍郎怀疑地看着我,“我怎么会相信你的话?”
我说,“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喊小厮送上纸笔,我在纸上凭着记忆画出了整个皇宫的格局,娴熟的动作,甚至连暮白公子在一旁看得都嘆为观止。
紫薇侍郎说,“只要是宫中的奴才都能画的出来。”
我用笔在合川宫和庆华殿间画上两横。他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合川宫有一条地道,直接通往庆华殿的耳房。这个秘密,整个皇宫不会超过五个人知道。或者有先皇先见的人,需躲人耳目的,都走这条路。”
紫薇侍郎脸上添了五分相信,“我进过宫,但不知这件事。可是即便你是胡诌的,我也无从查证。先皇就住在合川宫,每个人都会猜测下面有一条避难的通道。”
我说,“先皇不住在合川宫。”
“那住在哪裏?”
我说,“隔壁的永康宫。”
紫薇侍郎有点疑惑,“可那不是书房?”
“一半为书房,一半为寝宫。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合川宫,这永康宫就格外安全。”
“原来如此。”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绕了一圈打量,“你叫凉生,那真正的千乘亲王在哪裏?”
我说,“不在此处,在适时的时候,我会带他来见你。”
“也是。”紫薇侍郎点头道,“如今世道乱,各地都有不安的蛊惑,到处都在抓叛党,何况千乘亲王这个通缉犯,抓到了就是黄金万两。”
这话竟然让我有些惊喜,原来我也有价钱。即便我游荡在街道上,那些奉承我的人,也认为我是极有价值的。
我说,“不知大人现在信还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