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圆圆姐在电话裏什么都没说,就是哭了半天,让我去陪陪她。”
“肯定不在身边吧,不然……”
凌太太:“李园也是我们一直看着她跟你玩到大的。”
“……”
“她那边要是缺什么,想吃什么,你尽管给打回来电话,妈妈给她做!”
凌晨系好鞋带,站起身来提着凌太太给她的东西,走到门口,
“好的好的!那我走了啊!”
凌太太:“嗯,让你爸开车慢点儿!”
凌晨:“知道。”
初夏的海边夜晚很容易堆积海雾,今夜的雾色不算浓重,凌教授开了雾灯,途观在一片寂静的马路上,幽幽驶向市中心医院。
“寒远呢?”凌谷忽然问。
凌晨也还是挺困的,打着哈欠,趴在副驾驶的玻璃窗上,
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
“他今天开白班。”
“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就跟他说晚安了。”
凌教授:“……”
“李园这是什么个情况啊……”
“她家裏、就没人过去了?”
凌晨:“不知道。”
“唉……”
“这半年我都没怎么跟她联系过。”
凌谷:“同学之间,长大了,”
“很多过得不好的事情,也不会拿出来、到处跟人说。”
凌晨:“……”
前面有个红绿灯,凌晨拿出手机给李园回着消息,
凌晨:【我很快就到了。】
【你等一等!】
李园:【嗯……】
手机屏幕很刺眼,在浓重的夜色裏。外面的景物只有在靠近了才能看得清楚,凌晨嘆着气,抬起头来,悠悠看着远方。
很小很小的时候,凌谷就经常带着凌晨,开着他们家在当时还算是很先进的二箱小夏利,在漫长的马路上,缓慢前行。
凌家对于唯一的女儿而言,从来都不希望她多么大富大贵,也不刻意要求凌晨有多么优越的成绩,
人活一辈子,看多了事情后,
才能发现,
平安、顺遂,简单、快乐,
才是最美好的一生。
凌晨现在的快乐、不会留烦恼到明天,平平安安,
就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
到了医院,凌晨戴好口罩,车辆登记。凌谷将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大概得多久?”凌教授问。
凌晨推开车门,提上礼品,
“我也不知道,”
“你先回家吧,估计少不了到天亮。”
凌谷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那行,那爸爸先回去了。”
“有什么事打电话!”
凌晨:“嗯嗯。”
小凌同学下了车,就往妇产科住院区跑。是不是每一个地方的医院都要建立成迷宫般,四面八方看了指示都能走丢!她从前门跑到后门,来来回回兜兜转转,问了好几个值班的护士,
终于,找到了李园所在的病房。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沙沙的风吹声,
医院这种地方,或许只有在深夜时,
才会稍微宁静一些。
凌晨看了看头顶的门牌号,这裏是vip住院区,就是不需要三个人或四个人共用一间病房,多付几倍的钱,让孕妇住在有茶水间有配套洗手间的单人病房。
她犹豫着如何去敲门才不会吵醒其他人,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又嗡嗡振动。
凌晨一直挺喜欢把手机调振动上,这样不方便时,就不会打扰到外人,但夜色过于寂静,几声“嗡嗡”响,也将黑暗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手机屏幕上,显示了李园的微信未读消息——
李园:【你到了吗?】
【到了跟我说,我给你开门。】
【你不要敲门,我没睡……我爸妈在隔壁睡觉,你敲门就会把他们给吵醒。】
【谢谢了啊……】
凌晨:“……”
凌晨站在门口,手腕挂着礼品袋,低头敲字,
【我现在就在外面。】
房屋内瞬间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很轻微,生怕吵到了别人,那个声音异常缓慢,似乎在昭示着发出声音的人,行动是真的相当不方便。
门“吱呀——”一声,被从裏面敞开。
凌晨一楞,瞬间血液凝固了一下,
只见李园挺着个大肚子,扶着三脚架拐杖,
步伐沈重,黑暗中还是能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圆圆姐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你还挺快的……”
凌晨连忙扶着李园,让她赶快进去。小凌同学还不忘李园在微信裏的叮嘱,尽量放轻脚步声,
不打扰到在隔壁套间裏睡觉的父母。
李园撑着三脚架拐杖,一步一步蹒跚往病床上走,她艰难地坐在了床边缘,似乎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她全部的力气,
整个人走了差不多三四米的路,就已经气喘吁吁,
肚子老大,将病号服的宽松裤子松紧带,给撑到勒进了皮肉裏。
凌晨第一次伺候孕妇,也有些不知所措,放下东西就想要扶李园,李园却摆摆手,行动虽然卖力,但能看得出、她已经习惯了。
上一次见到李园,还是在十二月份的寒假裏,
那个时候李园怀孕四个月,行动还很正常,
都能在学校上六节课!
现如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皮肤也臃肿。李园打开了一盏插在床头上的小夜灯,挺方便的,然后喘了口气,
又把腿放到了床上。
凌晨帮了她一把,拖着她的小腿腿弯,松手时凌晨微微低头看了一眼,
就看到被她压过的皮肤那裏,
深深陷下去一大片坑。
“……”
那简直就跟橡皮泥似的,松手后都久久没有恢覆。李园看到了凌晨在盯着她凹陷下去的脚腕看,微微一笑,长了不少肉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愫,
“……”
“水肿。”
“有段时间了。”
凌晨:“……”
凌晨感觉心臟有点儿酸涩,她抬头望了眼平静躺在床上的李园,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想说些什么,
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李园扶了扶腰,伸手将床头靠垫摇起来,凌晨赶紧帮她去摇,李园松开手,半晌,
说了声,
“谢谢。”
“……”
空气陷入一片宁静,是医院中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李园半靠在床头,两个人沈默了片刻,
李园忽然指了指床头柜,
“有水果香蕉之类的。”
“我吃不了,你要想吃,你就自己拿吧……”
凌晨赶紧摆了摆手,大半夜,她不饿。
“哦对!”小凌同学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轻轻提起带过来的补品,
放到腿面上,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说是对产妇恢覆比较好的东西……”
李园笑了笑,
“好的,谢谢你啊,”
“放那边就行。”
说罢,她指了指对面的橱柜。
凌晨站起身,走了过去,将补品放了在角落裏。柜子下面是五斗橱,上面用方格布铺着,堆满了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怀孕后需要补的东西。
李园没在说什么,她的状态也没有了刚刚在电话裏那般的激动。凌晨坐回到床边,手机叩在床头柜前,抬头,
註视着李园。
“……”
圆圆姐轻轻嘆了口气,
“我现在这个模样,是不是很丑啊。”
凌晨一楞,连忙摇头,
“怎么会呢?没有啊。”
李园:“你别安慰我了,”
“怀孕后,胖了至少四十斤。”
李园高中那会儿,就常年体重维持在九十斤左右,后来上了大学,也没怎么变模样。
现如今怀孕了,的确,
脸都圆了好几圈,额头鼻尖上因为激素分泌失调,冒出了不少豆豆。
凌晨哑然,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话。
李园低了低头,又自顾自说了起来,
边说,还把那箍在肚皮上的裤子松紧带稍微往下拉了拉,圆滚滚的肚皮,长着深紫色长长狰狞的痕迹,沿着肚脐眼,一直往下蜿蜒。
她说的很慢,怀孕会挤压内臟,让胸口一片沈闷。
李园:“感觉小说上、电视裏写的,现在看看,真的好虚假啊。”
“以前还幻想着怀孕时好好註意身材保持,绝对不能胖、要多么努力去锻炼,等到生孩子后,还能迅速恢覆苗条的身体,”
“到了真轮到我自己,就发现,”
“唉……”
凌晨的心头酸酸的,她把凳子往李园的床边靠近了一点儿,伸出手,捏住李园的手,
能够看到圆圆姐的手腕,挂着好几个圆环条。
以前那只天天推她给她传作业抄抄的修长细手,如今却因为怀孕后的水肿,变得几乎看不到骨节。
“肯定会恢覆的,你现在就是怀着宝宝,等生完孩子,肯定能回到原来美美哒状态……”
凌晨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她和李园这些年的感情都没怎么变淡,所以看到李园现在的模样,她自己心裏也是相当不是滋味。
李园却摇摇头,
“大概吧,希望能够变好。”
“……”
“可是,一想到等生完孩子后,我还要喝那些产奶的汤汤水水,有人说产妇在很长一段时间,打个喷嚏都会漏、漏尿,我就好……好恐慌啊。”
“凌晨,我真的好怕。”
“……”
凌晨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握住李园的手,用拇指揉搓着她的掌心。
李园:“我现在终于感受得到,原来距离我们高中岁月、距离我们的十五岁,”
“真的已经、过去十年了。”
“第一次,感觉出来——,”
“自己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
“你是不是也好奇我老公去哪儿了吗?就现在在隔壁睡觉、来陪我生孩子的,是我父母,”
“而跟我结婚、身为我人生另一半的丈夫,却为什么不见踪影。”
凌晨:“……”
凌晨的确一路上都在疑惑这件事,
到了医院、在没看到李园的老公那一刻,更是让她心裏发慌。
是啊,李园的老公呢?
那个结婚的时候,在婚礼上,看上去也挺不错的男人呢?
但凌晨没有很明确地问出来,她将好奇压在心底,只是握住已经开始崩溃、身子开始颤抖的李园的手指,
给她安抚,给她勇气。
李园:“我婆婆身体出了点儿问题,腿上长了个瘤子,切片活检显示,恶性程度很高!”
“这个手术只有去上海才能治疗。”
“我公公两个多月前就陪着去了,他们两个人一直就在上海。”
“前两天,我对象突然接到电话,说,”
“我婆婆好像又要进行个很大的手术,上海人生地不熟,我公公一个人陪不过来。”
“所以……我对象他,我对象他……”
“他就、去了。”
“昨天我妈给他打电话,说我要生了,问他能不能赶到。”
“我对象沈默了,然后跟我妈说——”
“‘对不起。’”
“他说我生孩子,我爸妈可以陪着,但是他母亲现在情况很紧急,很抱歉他不能抽身。”
“……”
“凌晨,你知道那一瞬间,那一刻,我妈跟我说他回不来那一秒钟,”
“我究竟是什么感觉吗!”
“……”
“就,”
李园忽然抓了把头发,微微弯腰,她大口喘了下气,一口气说这么多,着实有些累,
但还是抚了一下胸口,继续道,
“我不是不理解他们家的状况,这个时候的确,两边哪一边都不好抉择。我也不是那种愿意为难人的人,我婆婆待我还挺好的,说句老实话,婆婆生病,我也很难受。”
“他的确应该优先选择生他养育他得父母。”
“真的,这件事我想了,要是我俩换一下,换作我是男人他是女人,我父母出了事情,我肯定、也更希望能留在自己重病妈妈的身边。”
“……”
“只是——”
一行热泪一下子就从李园眼睛中流了下来,
圆圆姐的声音,渲染上了浓重的悲伤,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了一下,
才将情绪、给控制到能够继续说下去。
“只是……”
“就是突然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就感觉,”
“人生,真的,”
“好失败。”
“……”
李园终于哭出了声,
迷茫地哽咽道,
“为什么,我的人生,”
“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它和我十五岁时站在讲臺上坐在教室裏,充满激情充满希望地去畅想过的未来,”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它不该是……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