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远上了三楼,站在阳臺上,
用手拿着手机,在对话。
他其实是很忙的,航空公司是个圈,外人融不进去,裏面的人也不出来。寒远才25岁,年纪轻轻,就开了客机。
他一直是那么的厉害。
无论高中岁月,还是毕了业后的打拼未来,他似乎总是能成为每个领域最优秀的存在,就连上次在深圳,宝安机场,碰到那个上年纪的前辈,
都在夸他——
“小寒很不错!”
“……”
所以她为什么,要答应了嫁给寒远呢?
寒远似乎是打完了电话,在阳臺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就进入了房间,没有片刻的停留。凌晨看着他消失了的背影,双眼放大,忽然就想起了当初答应寒远求婚的场面。
那个时候她已经二十三四了,那年的考编三进三出,三次进面试三次被踢,为了考编,她还跟二中的代课领导给闹掰。那年开始的第二本漫画,她踌躇满志,以为能够再像第一本漫画那样,创造辉煌!
可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第二本她就开启了画民国漫画之路,以为有了第一本那么庞大的粉丝基础,第二本画冷门,只要自己有一腔热血,再冷题材、也能画出来一番天地。
结果,
那么多的粉丝,在看到她画的是民国后,
有象征性支持她一下的,会给她点击个订阅。
然而更多的是纷纷离开了,给她留言,说【不喜欢民国】【真的不愿意看民国】,每天订阅量肉眼可见的少,收益一天不如一天。而上一本排在她老后面的作者,因为抓住了热点、抓住了热题材,
已经大飞、并且小有名气!
那是凌晨第一次的崩溃,凌晨记得太清楚了,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了,为什么就突然不行了!明明上一本还那么好,为什么这一本就一下子暴跌!她找了很多读者问,问这一本究竟哪儿不好看?读者们有说很好看,有说“大大加油”,有几个弃了的读者,很诚恳地跟凌晨说,
“我们真的不太接受民国……”
“我们更想看一些轻松的,豪门娱乐圈,大大你要是画暗恋或者豪门娱乐圈、再不者火葬场也行,我们都会立刻去追的!”
“……”
凌晨画不了那些吗?她真的画不了吗?她以前在lofter上画同人,因为还年轻还在上学,那些狗血火葬场她也画的游刃有余。
然而……
那不是她所热爱的,不是说热题材不好,而是她画画的初心,就是想要画她喜爱的题材。如果一个作者为了赚钱而去蹭热点画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那么她会画的很累,凌晨觉得画画是她最热爱的事业,是她守护了那么多年的梦想,她不能为了钱、做着让她连过程都会崩溃的事情。
可是坚持梦想,
实在是……太艰难了!
除了画画的过程,每天都在崩溃,一落千丈的成绩、能证明你拼搏的排名,她说她想画本心,别人就在嘲笑她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爱发电,爱发电就别顾及冷啊!
最后的最后,又开始有人问,
“明年还继续考编吗?”
你想说你要坚持画画。
——“画画,赚多少钱啊?”
你想说,我想遵从本心。
——“都二十四五岁了,还是得找个班上啊。”
“你爸妈也不容易,考编考上了他们也就放心了。”
“……”
或许有时候压着梦想的,除了功利,
还有责任。
所以那个时候,寒远坐在她对面。凌晨已经很崩溃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好,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寒远知道了她要学画画、想去白宏老师的画室那天,
对她说的,
“凌晨,”
“加油!。”
……
那天阳光很灿烂,秋日的天空都是湛蓝的。
凌晨搅拌着手裏的咖啡,
抬头看着第九十九次还是第一百次,向她提出“求婚”的寒远,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寒远,”
凌晨动了动嘴,眼神中是抓住光的最后一丝力气,那近乎是在疯狂、不切实际,
“如果我这辈子都考不上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代课的。”
“这辈子,为了画画,什么都能做出来。”
“但我的画画、画的很冷门,真的很冷门。”
“就是一个月,画画,可能连五百块钱,都赚不到。”
“但不愿意放弃,一辈子,都想画下去。”
“你还愿意,娶这样的我吗?”
……
……
……
那时候的寒远,坐在阳光中,
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头发丝上都是,
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过了很久很久,时间流淌地很缓慢。
寒远突然将手放在桌面上,
微微一笑,
用跨越了五年岁月、依旧是她最熟悉最温和的声音,徐徐说道,
“愿意。”
……
凌晨从床上跳了下来,拉开门。
楼道裏开了灯,一楼下,闪动着微弱的光。
似乎有什么很沈闷的声音,在夜色中微弱唱响,叭叭叭,像是鼓号在试音。
凌晨赤着脚,她没穿拖鞋,但是刚出门那一瞬间,却看到本该还在一楼玄关处的拖鞋,
此时此刻,正整整齐齐摆在她房间的门口。
这个瞬间就知道是谁做的了,寒远对凌晨的好是从来不会在背后裏,十年前凌晨穿了新校服,问寒远好不好看,寒远就红着脸直直白白说“好看”,
十年后,她丢个拖鞋,
他就给她整整齐齐摆好。
莫名地暖心往胸口溢,凌晨穿好了拖鞋,吧唧吧唧踩着下楼。
转过过道,来到发出“叭叭叭”声音的客厅,
不远方,
只留着一盏昏黄光晕的小灯。
寒远坐在月色下,背后是那轮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会照亮江山大地的月亮。
树枝摇摆,深冬的萧瑟在白茫茫的路灯灯光中,
摇曳着风。
他挺直了身子,双腿迈开了,跨坐在柔软的沙发中,客厅茶几被收拾了一下,茶盘往下面摆,
正上方,是一个打开了的漆黑的盒子。
凌晨认识那个盒子,
许多年前,在高二的元旦晚会前,
她见过寒远正装打扮,头发向后梳,
手裏,就是提着这个黑色盒。
萨克斯的盒子跟单簧管很像,都是长方形的,凌晨小时候还买过一个单簧管,凌爸爸还指望过她能成个单簧管大家,
结果什么都没成,单簧管被她丢到了家裏不知道哪个角落。
寒远已经组装完了萨克斯,用专门的抹布,轻轻将黄色光亮的管身给擦拭干凈。他应该是有些年没吹过了,萨克斯的铜壁上,可以看得出轻微的斑痕。
凌晨楞在了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寒远突然找出来萨克斯。高三的元旦联欢,寒远就没再上去表演任何节目。s一中不做人,高三生都不准许去看晚会。
夜色悠扬,男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
沈稳按上了萨克斯的第一个圆键。
霎那间,整个屋子裏流动起了缠绵的乐声。深沈的前奏刚吹响的那一刻,凌晨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是什么曲子。
实在是太熟悉了,那可是她高一一整年,都在疯狂听着的歌——
《暗香》。
岁月拉回8年前。
苍茫的舞臺,
仿徨的雨夜。
少年身穿黑色笔挺燕尾服,
在一幕幕金光流逝的幻灯片中,
抱着萨克斯,
悠扬吹奏。
臺下是人山人海,所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们,都在拿着荧光棒,甩着手,
跟随曲声,疯狂吶喊——
“寒远!”
“寒远!”
“寒远!!!”
就是那一夜,寒远一战成名,他彻底在高一高二两个年级裏都出名了,
下楼跑操,去小卖部的路上,
都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讨论着他——
“元旦那天晚上高二四部八班的寒远,真的好帅啊!”
“萨克斯那么骚的乐器,居然被他吹出来纸醉迷金的感觉。啊我要死了!”
“你们谁有录像,我真的好想再看一遍,妈的学校官网居然只照了两张照片。我以前觉得沙宝亮这首歌已经老套了,呜呜呜,没想到被萨克斯吹出来,那么有感觉……”
“寒远真的太帅了太帅了!不行不行!他真的是人间妄想啊啊啊啊啊!!!”
“……”
所有人都在讨论着,寒远吹的《暗香》为什么这么好听。
就连万絮、作为当时寒远第一大绯闻女友,
也都以为,寒远吹《暗香》,
是老师规规矩矩安排的。
可那个夜晚,在人群沸腾的荧光棒海裏,
陈安却跟凌晨说,
“寒远吹的,是《好声音》那个版本。”
“就是当初你喜欢、但被寒远本人诟病了很久的、《中国好声音》裏刘悦刘振宇唱的那个版本的。”
“凌晨,就因为你喜欢《好声音》,寒远特地问我要了mp4,让我帮他下载好声音的歌,你说你当时最喜欢梁博,他就把梁博的歌,都给听了好多遍。”
“……”
……
一曲完毕。
凌晨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上,她难得没有盘腿坐在地上,
而是规规矩矩坐在沙发垫子前,
双手交迭在膝盖,
像是个小孩子,正在认真聆听老师的教诲。
寒远抱着萨克斯,仰起头来,
长长嘆了一声。
然后重新低下头,目光如水,
温柔地对视着凌晨的双眼,
“晨晨。”
“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喜欢过万絮。”
“……”
“高一你说你要考北京的。”
“后来我去了北京,”
“考上了飞行员。”
“可高考志愿,咱班同学去向图出来的那一刻,”
“……”
“我走过很多地方,看到过很多风景,”
“飞翔过很多蔚蓝的天空。”
“……”
“夏天八月份你突然跑去澳门,我在飞国际航班,整个人都处于与外界断联的状态,”
“还在英吉利买了一枚钻戒,想着快要一周年了,你不喜欢惊喜,但总是得准备的。”
“你知道那天我下了航班,攥着戒指,往航站楼走,开开心心,”
“突然接到电话,说你去了澳门读书,然后我翻着我的微信,看到我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什么消息都没有,什么话都没留,”
“我……”
寒远的眼睛中,似乎泛出些许泪花,他说的断断续续,如果不了解过往,一定会听得一脸懵逼。
但凌晨却一楞。
她从来不知道,
寒远居然是在她去澳门不久后,
就已经知道了她跑了。
寒远:“想过好几次要去找你。”
“但感觉你是不是还是很憎恨着我,很多时候都会冒出来一些想法,那个时候高二调位,你跟迟默开开心心去换回了位置,”
“我就应该去找董利,让他不要同意,不能调!”
“……”
“凌晨,”
“你有梦想,你尽管放手去追。”
“我寒远娶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当老师工作稳定什么什么的。”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
“你的一生,我都会在后面,”
“倾力护航!”
……
……
……
元旦一过,凌晨就去找了董利。
刚好她见董利那天,寒远家裏有点儿事情。寒远得回去一趟,于是只能把凌晨给送到一中西门。
“那晚上你几点来接我啊?”凌晨摇着爪子,在窗户口问他。
此时正值晚饭空,北方的冬天天黑的特别快,下午六点半,天就已经全黑。
西门曾经小摊盛世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家当初不是很起眼的米线店。学生们人来人往,不少学生只能选择这家米线店改善伙食,米线的门口都快被挤破了。
寒远望了望西门口的atm机,揉了把凌晨的脑袋,
“你出来了,就给我发微信。”
凌晨:“嗯嗯!”
他俩还是决定先不把结婚这事儿跟董利坦白,当初李园结婚,因为两方都是董利的学生,董利给红包给的很大,
搞得李园和她对象一家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果然长大后很多事做起来都要考虑三分!小凌同学抓了一下包包,跟寒远说再见,
“那你路上开车慢点儿啊!”
寒远:“嗯。”
“出来前十分钟别忘了给我发微信。”
凌晨:“好的好的!”
“白白!”
……
董利教高三,s一中的三个年级,分别在单独一栋楼裏。凌晨找了一圈才找到高三在哪个楼,到了楼下的时候,还给董利打了个电话。
“董老师!”凌晨蹦了三个跳,在教学楼的花坛前,尽力让所有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了就能看到她。
董利没想到凌晨这么早就来了,他打开窗户问凌晨在哪儿。
凌晨:“楼下——楼下花坛。”
董利:“啊——是不是就是那个扎个辫子、穿大红袄的?”
凌晨:???
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