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墩子倒也没再继续跟寒远说下去,毕竟人家和凌晨都结婚了。小时候那些事情,想一想,没必要抓着不放。
凌晨把那句“也没见你拦着万絮喝酒”给翻来覆去想,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因为真的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高中的时候,太多不确定,有时候就会觉得,寒远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寒远拿着酒杯,以茶代酒,跟饭桌上的同学们说着闲话。
一顿饭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大家都是老同学,聚在一起不是让你糟心的,事业啊人比人气死人的东西,基本上不怎么谈。也没有小说裏写的那样,聚个餐、勾心斗角、把过去感情史现在感情经历全给你扒出来鞭笞一遍。
凌晨闷头吃,寒远给她夹她喜欢的菜。
刘墩子喝得有些高,坐在旁边可以算得上是寒远的发小一男生、也是醉醺醺。酒到愁肠,几个男生敲着筷子唱了两三首歌,曲不着调,引得一片笑骂声。
“寒哥……”刘墩子凑到寒远面前来,眼睛都迷离了。
寒远拿着茶水,跟他碰了一下杯子。
刘墩子:“寒哥现在出息了!”
“机长啊!”
“牛逼!”
旁边喝开了的郑左易一巴掌拍在刘墩子肩膀上,
“咱寒哥啥时候不出息?”
刘墩子:“对对对!”
“当年高中那会儿,寒哥就厉害!”
“年年成绩挂在那一楼大厅的前十名荣誉榜上!可厉害了!每天上学放学,一对女生就围着寒哥的照片啊,嗷嗷叫!我到现在就还记得那群女生趴咱班门口来看寒远的!”
“你他妈是不知道,有一会我在路上碰见一女的,好像是……7班那个大眼睛齐刘海的小美妞,在七班好多人追呢!”
“她忽然在路边喊住我,我特么当时刚撒完尿,妈的吓了一大跳。那女的还戳戳我的肩膀,卧槽用那娇滴滴的声音跟我说——”
“‘刘、刘同学……’。”
“妈了个几把!卧槽咱班都多少年没人称呼我为‘刘同学’了!给我整那个刺激的啊!”
“我问她啥事儿,人生宛若被一束光照耀,感觉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哎你们知道吗!那女的突然从袖子裏伸出一盒巧克力,红着脸。”
“我特么当时还以为春天来了,那巧克力是给我的,受宠若惊心臟都快跳出来,就这表情——”
刘墩子做了个跳起来受到惊吓的模样。
一桌人哈哈大笑,寒远也跟着微微一笑。刘墩子见氛围很好,继续道,
“结果!那女的突然羞涩地跟我说——”
“‘刘同学,那个,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帮忙、帮忙把这个巧克力,给、给,”,”
“‘给你们班的、寒远啊……’。”
“……”
“我勒个大鸡儿!你们能想象到当时我啥感受吗!春天来了树都开花了,我特么真的以为那小美女是来看上我的!艹!寒哥你说你!我干嘛要跟你是哥们儿啊!我跟你站在一起,那绝逼就是给寒哥当陪衬的——”
“别别别——墩子!你可别给自己抬高身价了!”
“陪衬都得找郑左易那样,你这样放在古代、那是皇帝旁边的太监。”
“我勒个操——”
“哈哈哈。”
“……”
酒桌上的男人们喝开了,敞开胸怀,什么下/流的话都能说的出来。大家笑完这一阵儿,一个个突然静了静,低头清醒着脸,
像是在寻找、等待着下一个话题。
凌晨还想吃一个黄金玉米烙,但是桌上就剩下最后一只了,十六个人,两盘,本来是一人一块的,但因为这个玉米烙是甜的,男的都不太吃甜,
以至于十六块玉米烙,凌晨一个人就吃了七八块。
她将筷子抵在瓷盘前,眼巴巴看着那金灿灿的玉米烙。寒远忽然低了低头,贴了过来,轻轻问道,
“想吃什么?”
凌晨咬了一下筷子,
小声回答他,
“……”
“能不能、能不能……”
“想吃玉米烙……”
凌晨还是懂一些饭桌上的规矩的。
寒远看了眼那仅剩一块的黄金烙,把手放在她腰后,微微拍了一下,
然后转动饭桌的玻璃转盘,
在众目睽睽下,
把那盘玉米烙转到了他所在的面前。
用筷子,给凌晨夹了过来。
饭桌上的人都看到了,都在往他们这边瞅,这个举动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刘墩子眼睛都有些直,对面举办这场聚餐的初中班长,忽然头一低,轻轻笑了一下,
“这寒哥也真是够疼嫂子的了……”
“那必须的——”刘墩子应和道,“别的不说,高中那会儿,寒哥跟凌晨前后位,我去,那段时间寒哥就天天趴在座位上,哄老婆!我们喊他下课去小卖部,他都不去,就在教室裏蹲着,凌晨去哪儿他眼睛看到哪儿……”
“……”
班长抬起头来,看了凌晨一眼,
“嫂子在哪儿高就?”
凌晨一楞,到嘴边的玉米烙掉下来半块。
她想都没想,下意识道,
“现在在澳大读研……”
班长:“快毕业了吧?”
凌晨:“没,我工作两年才读的研,今年刚研一。”
班长:“那挺好,学海无涯。”
“读的什么专业啊?”
一群人聚一起,多多少少也会关心一下现如今的状况。
凌晨回答道,
“ds,data
science,数据科学、大数据方面的专业。”
“然后小专业是教学分析。”
“教学分析……”班长摸了摸酒杯边缘,
“学教育的啊?”
凌晨一点头,
“以前当老师的。”
班长:“怪不得。”
班长笑了笑,转头跟寒远聊,端起酒杯对了一下杯壁,
“挺好的。”
“现在当老师好,有寒暑假、福利绩效什么的都不错!”
“寒远你爸不之前就在教体局?退了吗?怪不得你家裏愿意你这么早就结婚了!要是找个干其他乱七八糟行业的,不稳定,估摸着你家裏也不会同意吧……”
“咱班那谁,当初天天跟你争第一第二的那个男生,忘了叫什么了,读大学那会儿谈了个自媒体专业的,非得干摄影。然后那男生把女孩往家裏领的时候,他家裏就是死活不同意,嫌那女的没有个正经的工作!自媒体太不稳定了!后来那俩也就掰了……嫂子当老师就很好,寒哥你又赚钱,家裏也不缺老师那点儿工资,当老师稳定、还有俩寒暑假的……”
“……”
……
晚上十点,饭局结束。
几个喝醉了的,该叫代驾叫代驾,该打出租的打出租。
刘墩子跟了另一个没喝酒的男生的车,上车前,他还抱着车门,跟寒远唠嗑,
“寒哥,凌晨……”
大概是真的喝迷糊了,刘墩子一个没守住嘴,叽裏呱啦说了起来,
“万絮、万絮你还记得吧?”
已经爬上了副驾驶的凌晨,叩着安全带的手指,瞬间顿住。
寒远有点儿要关门的意思,
但刘墩子却扳住寒远的车门,
一定要说,不吐不痛快,像是憋在心裏很多年,
一字一句道,
“我们以前真的觉得你应该是对万絮会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想法的。”
“真的。”
“那个时候,万絮对你的喜欢……”
“寒哥你可能不记得了,就是高二有一回,咱班和九班一起上合堂,阶梯教室,随便坐,”
“你非得坐在、坐在那谁……啊对!就你高一喜欢那女孩的前面。”
“然后那一节课,你非得回头看那女的七八十来遍。”
“那次万絮和我坐在一起,万絮就趴在桌子上啊,一边看你、一边掉眼泪。”
“我就问她,‘那你还继续追寒远么?’,”
“万絮怎么说着来着,哦!对!,她把抽纸都给哭没了,我还专门去找人借的纸。然后万絮哭完了,就红着眼,哭得断断续续,嗓子都乌拉乌拉。”
“她说——‘追,因为我喜欢他。’。”
“‘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喜欢他是我的事情,我愿意对他好。’。”
“‘暗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不求他也喜欢上我,但我希望我能是陪他最长久的一个女生。’。”
“‘希望将来寒远想起我、哪怕我俩到最后都没有结果,他都能想起曾经有一个女生,爱他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希望我对他的陪伴,能让他回忆高中时代,能记住我是特别多那个……’。”
“‘一直陪着他,可能,他能稍稍记得我的一点儿好吧。’。”
“……”
刘墩子:“我那个时候,第一次感觉到,特么一个女人要是爱惨了一个男人,真的是掏心掏肺的付出。”
“万絮她学习很好吧,她家裏一直希望她考上海,她父亲好像在上海有认识的人……反正去了就会有相应的照顾。”
“我也是高三时候听我妈说的,好像有几次利利找家长会谈,找万絮的妈妈。万絮她妈就愁的啊,说万絮不知道怎么了,铁了心要往北京考。”
“还非得要考北航,你们飞行学院不招女生,她一个女孩子考航院,就、怎么说呢,也很好,但家长就想不明白。”
“唉……她当年是真的喜欢你,喜欢的我们都看在眼裏,很心疼她。寒哥你真的没有对万絮动过一丁点儿的心思啊?怎么说呢,我感觉就是块石头也都得给捂热了。咱哥几个儿就这一件事,觉得寒哥你做的太绝了。高一那个凌晨到底有什么好的啊,你跟凌晨不就那三个月的前后位?凌晨后来对你又是啥态度,万絮陪了你三年啊!哦对!嫂子对不起啊!我都忘了!妈的脑子喝懵了!凌晨凌晨——我擦,你俩他妈都结婚了……妈呀凌晨你别生气,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酒后失态,刘墩子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给寒远抱拳做了个“对不住”,然后就推了推车门,往要坐的车歪歪拉拉走去。寒远“砰!”的一声合上车门,淡淡地看了眼凌晨。
凌晨还在盯着刘墩子远去的身影看,呆呆的,整个身子挺直了,随着刘墩子往前走,脖子下意识转动。
寒远把火点燃,手放在挡上,问,
“回家?”
凌晨迟疑地点了点脑袋,
“嗯……嗯。”
……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言。
车厢音响裏依旧放着来时的歌,汪苏泷的《不分手的恋爱》,对于汪苏泷,凌晨一直停留在高中高一那年的夏天。
绿色的爬山虎,高三空了的教室,一排排陈旧的桌子,和浓浓的青霉味道。
那个时候她跟寒远冷战到见了面都要掉头走,就是有那么一次的月考,她被分到了寒远对面的考场。
她依旧记得,那是一个阴沈沈的雨天,楼外常青藤上吧嗒吧嗒落着雨水。
下午考完一场,凌晨出去透透气,她站在黑压压的楼道裏,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对面白茫茫一片的窗户外景,
她吹着湿漉漉的风,仰起头闭上双眼。
再次睁开眼睛那一刻,
就看到寒远跟一个男生站在一起,
站在白茫茫窗户旁,
光切了他的影子,看不到他的神情,
就看到,他在低着头,
跟他人说着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孩的目光,
寒远忽然,稍稍抬了抬头。
那是没有任何人介/入的时刻,那是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没有什么万絮也没有什么郑珂,更没有撕逼闹翻天。
就是这样,静默地、对视着。
身后一大团雨水,“哗啦——”从房顶落下,
砸在水泥地上,
溅起一片片水花。
汪苏泷的《不分手的恋爱》,
就是混合着初夏的雨水和掉了皮蓝幽幽的课桌对面上的青苔,
肆意歌唱。
……
凌晨把整个身子都给缩进了副驾驶座子中,安全带绑着,但还是微微屈膝,
脱了厚重的雪地靴,脚趾踩着座椅垫子,
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间。
越埋越紧。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变了,似乎大家都长大了,年少时对于梦想对于理想的执着,那个站在讲臺上,激情宣誓着自己要创造更好明天的天真少年。
大学四年各种洗礼,大四那年考编考研找工作的忙碌,进入社会后一年覆一年考编,一年又一年代课,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在大厂裏玩命地工作,问起来时就会笑哈哈,脸上带着笑、苦往心裏压,累到死赚了一大笔钱。
然后下班了,只想一个人静静倒头在床上,什么都不去想,丢了手机,什么都不要干,只是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可以呼吸,明天太阳照旧得升起,照旧得继续像个永远不可停歇的轮子,转啊转啊转啊转。
你看着银行卡上逐渐多起来的工资,却感觉不到多么的惊喜,因为这是你付出了近乎让身体承受不住的拼命,才换取而来。很快这些钱又会被用到了更多的必要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必要的地方,然后又得继续拼命,想要更多的钱。公司给你派了新任务、你努力升了职,可除了工资高了那些一丢丢,新的压力又会新一轮向你开来。
最后不想继续拼命了,说回家考个编吧,回家稳定。说着小地方也不错也没那么不好,
结果回去之后,真的去了考编现场,
却才知道,
这些年你在外面打拼的岁月,考编也已经内卷到比高考考研还要疯批,考研生物学科102个人考100个,考编2000考一个。你又考了好多年,终于考到了一个小地方去,也结了婚,想咸鱼躺,
咸鱼也不让你咸鱼,每个地方都有各种勾心斗角领导班子。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躺在床上,听着老公睡得呼呼,
想起来很多年前十七八,高三岁月,闷头在教室裏玩了命地学,
在墻上贴满了目标学校。
原来我努力拼命、努力去做一切,
终究就是想要活成一个普通人。
……
那梦想呢?
凌晨抱着膝盖,她就是那个最另类的。班长跟她说着“当老师很好”时,她是真真切切听出来班长说的很是诚恳,大家都觉得那样就很好,稳定,不累,还可以有寒暑假,长辈们也开心,
是啊,那才是在世界眼裏,
最“成功”的人生。
她暑假前已经考上了隔壁市的编制,高中的,在市区,面试也过了,虽然在个尾巴上,但也能够顺顺利利进一个很不错的中学。
亲朋好友都在祝贺,说她努力了三年终于考上了,凌晨记得面试分和总分出了的那天,她也很高兴。为了这个面试,她干脆把在实验学校的工作都给辞了,每天起早贪黑,用家裏的投影仪练习着试讲,新教材六本书,她硬生生全部给啃了下来,每个课件讲五遍,就是要把肌肉记忆给练出来。
所以为什么最后放弃了编制,去读了研啊……
凌晨抬了抬头,看着正在开车的寒远。似乎对于她突然跑到澳门去读研,还花了一大笔钱交学费这件事,寒远除了刚抓她那天,在学校裏当着校领导的面发了那么大顿火后,
就再也,没提起这件事过。
为了躲这有名无实的婚姻吗?
“……”
“不是的……”
凌晨抱紧了膝盖,不禁喃喃了出来,
“不是、的……”
她不是,为了躲寒远。
寒远什么都没说,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开下了高架桥。
回到家,凌晨先进了屋,寒远还在换鞋子的功夫,凌晨就踢了拖鞋,袜子都没脱,
一溜烟上了二楼。
这些日子,两个人基本上是睡在一起的,都是在寒远的三楼。二楼是之前“分居”时,凌晨睡得房间,当初寒远让凌晨睡二楼的意思是——
“二楼有书房,你要是工作,工作的太晚,更方便去休息。”
小凌同学合了门,和着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
被褥被人整理的干干凈凈,没有一丝灰尘,白天阳光足,应该是今天刚拿出去晒的。
暖洋洋,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家裏是没有打扫卫生的阿姨的。
一切家务活都是寒远做,这个男人延续了小时候的习惯,对于一切事情都要亲自动手,也不知道在较个什么劲儿。
凌晨趴了一会儿,脑子空荡荡的,两只大眼睛睁得老大,窗帘也没拉上,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楼外三楼的阳臺,
月光照耀,夜色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