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空间裂缝在农场车道的碎石地上方无声撕开,边缘逸散着未耗尽的空间能量,滋滋作响。
夕阳正好悬在谷仓尖顶的西侧,泼满了车道、皮卡车的引擎盖、以及远处那片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麦田。
风从东南边来,把麦浪压出长长的波纹。
洛克先跨出来。
深色风衣的下摆带了点拉斯维加斯的燥热,很快被堪萨斯傍晚的凉意吞没。
他左手拎着一个银发男孩的后衣领,右手同样。
像拎着两袋重量不均的谷物。
但丁的脚先沾地,立刻开始挣扎,鞋子蹭着碎石咯吱响。
“放开!老爹!我自己能走!”
他的脸憋得有点红,银发乱翘,嘴里还叼着半片从拉斯维加斯酒店顺来的菠萝,咬得汁水淋漓。
维吉尔被他松开,落地膝盖微曲,站定。
抬手拂了拂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嫌弃地瞥了弟弟一眼。
堪萨斯的夕阳依旧习惯性地给他侧脸镀上一层硬边的光,却照的不是一个身影,他确实更高了,骨架撑起了原本合身的旧T恤,肩线明显宽了一截,光是站在但丁旁边,影子长出一大截。
但丁把菠萝硬硬的芯吐到旁边草丛里,抬起头,视撞在维吉尔上。他愣了一秒,脖子往后仰了仰,又仰了仰。银色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见鬼。”
但丁咬牙切齿,“你在地狱偷吃什么了?”
维吉尔垂下眼皮,扫了他一眼。
“时间。”他说。
“维吉尔。”
一道声音响起,瑞文跟在他身后,从裂缝的微光里挪了出来。女孩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音。
阿扎拉斯的僧袍换掉了,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连帽衫,像是扎坦娜临时找来的。兜帽没戴,黑发垂在肩头,紫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缓慢地转动,掠过谷仓红色的外墙、晾晒玉米的木架、远处在风中起伏的无边金色、以及更远处天际线上一抹黛青的山影。
风撩起她几缕头发,女孩无意识攥住了连帽衫的下摆,布料在她指节下绷紧。
她没见过这个。
阿扎拉斯只有永恒的暮光和冰冷的石殿,马萨克·马夫迪尔只有硫磺、岩浆和哀嚎,维度的间隙中只有暗紫色的光影。
这里的风有温度,有尘土和干草的味道,光线饱和得让她视网膜发酸。一切都在动,温和地、缓慢地动,这种陌生的生机让她肩膀微微绷起。
“汪!”
红蓝色的影子从谷仓方向箭射而来,卷起一路尘土。
氪普托四爪刨地,在碎石路上刹停,尾巴摇成了螺旋桨,随即先扑向维吉尔,但湿漉漉的黑鼻子抽动了两下,耳朵向后撇了撇,又急转弯一头撞进了但丁怀里。
但丁被撞得后退半步,抱住狗头胡乱揉了一通。
“嘿!氪普托!想我了没?还是你终于认清谁才是靠谱的那个了?”
他笑得咧开嘴,把刚才的不爽抛到脑后。
“咕咕咕——!嘎嘎!”
翅膀拍打空气的沉重声音由远及近。狮鹫从麦田上空低掠而来,巨大的影子滑过车道。前爪在碎石上一蹬,布满金色羽毛的前胸和脑袋熟门熟路地挤进但丁和氪普托之间,把狗挤得一歪,然后伸出粗糙的舌头,照着但丁的脸就是一记全方位的清洗。
“噗——!宙斯!停!你的口水!”但丁手忙脚乱地推拒,和一只狗、一头狮鹫滚作一团,笑声和抱怨声混在一起。
维吉尔没加入。
瑞文则站在车道中央,看着但丁和两只动物打闹的尘土飞扬,看着远处麦浪金色的起伏,看着维吉尔靠在车边安静的侧影。风持续吹来,带着暖意,吹动她的头发和宽大的衣摆。她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真实的凡界,裹挟着傍晚旷野的温度。
左手往下一抄,握住女孩纤细的手腕,洛克右手也没闲着,攥住维吉尔没受伤那边的手肘。
他瞥了眼身后。
但丁整个人扑进了宙斯翅膀根部的羽毛里,和氪普托滚成一团,尘土飞扬,夹杂着小子毫无顾忌的大笑和狮鹫从喉咙里打雷似的呼噜声。
泥点满天飞溅。
收回视线,洛克叹气。接着他身拉着两个孩子,踩着碎石路,朝农屋亮着灯的门廊走去。
傍晚的风吹过车道两旁的橡树,叶子哗啦响。
“谷仓,”洛克抬了抬下巴,指向左边巨大的红色建筑,声音不高,混在风里,“主要堆干草和旧农机。旁边矮点的,是工具棚,维吉尔……”
“但丁喜欢在里面藏他以为别人找不到的零食,经常招蚂蚁。”
渡鸦被他牵着走,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很认真。
洛克继续,像在清点库存:“房子后面是菜园,玛莎打理的。番茄、豆角、玉米。再往后是水塘,不深,但丁五岁那年掉进去过,喝了一肚子水,被他哥用晾衣杆捞上来。”
“我知道,我还知道在水塘旁边,”渡鸦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却打断了洛克的话,“有一棵很大的苹果树。树干西侧,离地一米高的地方,树皮被削掉了一小块,刻了一个‘V’。”
洛克脚步没停,头微微侧了过来,视线落在渡鸦仰起的脸上。
“维吉尔小时候试刀留下的。”渡鸦继续说,紫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很清澈,“他说当时没控制好力道,砍得太深,怕你发现,用泥巴糊了三天。后来长出新树皮,疤就变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见。”
洛克看向另一边的维吉尔。
男孩抿着嘴,脸朝着另一侧的麦田,耳廓边缘在夕照里透出一点可疑的红色。
老父亲忍俊不禁。
抬起抓着维吉尔手肘的那只手,宽大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按在男孩银色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
维吉尔梗着脖子没躲,可也没吭声。
洛克揉够了,收回手,只将笑意还留在嘴角。
“行啊,小子。”他啧了一句,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几步走到门廊前。
门一直都开着。
传出新闻播音员平稳的嗓音,伴着老式沙发弹簧轻微的嘎吱声。
乔纳森坐在沙发上,玛莎坐在他旁边,膝盖上盖着毛线毯,手里一件织到一半的深蓝色毛衣停了下来。
“现在还没到你们……”乔纳森眨眨眼,目光便落到洛克身上,然后是洛克手里拉着的两个孩子,话尾断了。
玛莎的视线越过乔纳森,直接落在了渡鸦身上。
“洛克?”
乔纳森站了起来。
玛莎也站了起来,毛线毯滑到地上。
“我的天,”玛莎低声道,“这是?”
“洛克,这是我们的又一个侄女吗?”
洛克松开了两个孩子的手,反手带上门,把堪萨斯的夜晚关在外面。他抬手抹了把脸,从额头抹到下巴,手指上还带着屋外的凉意。
“乔纳森,玛莎。”
他开口,嗓音有点干,“这事说来有点长。算是个离家出走的女孩,现在没地方去。”
乔纳森的嘴微微张开,看了看不知怎么到他胸口那么高的维吉尔,又看了看瘦小的渡鸦,最后看向洛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玛莎则到了孩子们面前。
她弯腰轻轻捧住维吉尔的脸,检查他肩膀和胸口的衣服。然后转向渡鸦,动作更轻,撩开女孩额前垂落的黑发,摸了摸她的额头。
“冷么?”玛莎低语着脱下身上开衫毛衣,不由分说地裹在渡鸦肩上,“饿了么,小家伙?”
......
木桌被擦得发亮,映出头顶老式吊灯暖黄的光晕。
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冒着热气的土豆炖牛肉,汤汁浓稠,胡萝卜和洋葱炖得软烂,旁边是堆成小山的烤玉米,表皮焦黄,一碟碟切好的全麦面包,装在藤篮里,沙拉碗里是刚摘的番茄和生菜,水珠还没干。
玛莎围着围裙,把最后一盘煎得滋滋响的香肠放到桌子中央。
“趁热,孩子们。”
她笑呵呵道,带着能让所有人听话的韵律。接着目光扫过桌边,在渡鸦和维吉尔身上多停了一秒,手里自然地把那盘香肠往两个孩子面前推了推。
但丁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种了一天田的戴安娜则坐在维吉尔边上,没穿战甲,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她看了看维吉尔,又看了看紧紧挨着维吉尔坐下的女孩,小家伙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空盘子。
“你干得好,维吉尔。”从父亲那听说了事情起因经过的戴安娜自然而然地揉了揉维吉尔银色的短发,带着战士之间认可的力道。“这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
维吉尔没反驳,只是任由戴安娜搓着自己的头发。
坐在维吉尔斜对面,嘴里塞满了面包的但丁,闻言立刻含糊地吐槽:“男子汉?男子汉会把自己胸口捅个对穿?老姐,这算哪门子榜样?我下次是不是也得去地狱捅自己一刀才能加鸡腿?”
戴安娜头也不回,随手把一块带骨牛排夹到但丁盘子里。
“吃你的,别忘记你的火星公主。”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但丁立刻闭嘴,愤愤地咬向牛排。
“先吃饭。”玛莎无奈地再度强调,随即往面前的盘子上放入一小块牛排、几勺炖菜、半根玉米。
食物散发着朴素而浓郁的香气。
瑞文拿起叉子,犹豫了一下,戳起一小块土豆,慢慢送进嘴里,然后是玉米,牛排。
她以前只吃过维吉尔送来的,现在是第一次吃到热的。
女孩动作很慢,咀嚼得很认真。
吃着吃着,眼眶周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很淡的红,低下头,黑发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洛克盛了一碗浓稠的炖菜汤,推到她手边。
汤面飘着油星和香草碎,热气袅袅。
“多吃点,长身体。”他说,目光扫过桌上所有埋头吃饭的孩子,“在肯特家,没人能饿着肚子上床睡觉。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