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琼之所以要沈振说这些话,为了出自己心口的气,也是为了让沈振自食恶果。
因为身份而产生的优越感,用这种优越感去欺压别人,就要为这种优越感而丢脸。
承认自己除了优越感之外,什么都没有。
想必,这能让沈振消停好一阵子。
沈振当着众人的面说完那段话,在原地站了许久。
应琼只是看着。
有些事情不亲身体会,别人说的再多也没用。
只有沈振体会过这种当众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的痛苦,才能对当众羞辱别人这件事情心怀畏惧。
良久,沈振缓了过来。
他愠怒,质问应琼,“说,大荒钥匙怎么来的?”
应琼实话实说。
“龙阶说,是战神让他转交给我的。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求证。”
“你!我这就去求证!”沈振不信,他声嘶力竭地喊叫。
相较而言,应琼则淡定得不像一个当事人。“去吧,记得以后不要再这样找人麻烦了,丢人!”
言尽于此。
沈振赌气,跑离南天门。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南天门的寂静不再,恢覆了初始时的谈笑。
只是谈笑的内容发生了变化。
大家对刚才发生的闹剧十分感兴趣,纷纷在讨论应琼是何许人也,竟然能让沈振当众说出那么跌面子的话。
要知道,那可是不可一世的沈振,是战神的侄儿,天帝的外甥。
有人科普道:应琼是那个比武赢了沈振,用垃圾淹了东海龙宫,还跟凤凰签订了终身契约的天一五。
难怪。众人惊觉,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天一五。
自此,在这些世家子弟心中,天一五不再只是个代号,而是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应琼。
辰时,沈振没有回来。
天庭学堂祭酒,倾翰,准时出现在南天门,带领一众学子前往大荒入口。
“为了公平,采用抽签的方式,一个一个进入大荒。”
进入大荒需要大荒结界验证大荒钥匙,有次序地进入也是为了避免有心之人打探到大荒钥匙的真实模样。
应琼比较走运,抽到第一序列进入大荒的资格。
越早进入越有利,同时,风险也更大。
但她不怕风险。
大荒分为左大荒和右大荒,一边是正常的昼夜交替,一边永远处于夜间。
两边有着天然的屏障——灰川。
大荒共开放十五日,在这十五日内,进哪边大荒,由进入者自己选择。
一般而言,都会从相对简单的左大荒开始历练。
应琼也是如此。她选择先进有昼夜交替的左大荒。
大荒如名,大且荒凉。
环顾四周,苍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风卷黄沙起,偶有一两只说不上名字的黑鸟从头顶盘旋而过,发出这个空间内仅有的活物的气息。
应琼没在入口处多做停留。
她凌空飞行,视野变得高而宽阔。
在视野的尽头,有一片红色森林。
那裏,据《大荒志》中记载,是左大荒中生物聚集之处,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
红色森林中,有一座九层塔,塔中生物各异,珍宝无数。
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应琼飞了大半天,抵达红色森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红色森林的外围。
虽然有树,但稀稀疏疏的。
越往中心处走,树的种植密度越大,地势越覆杂。
接下来的十五天,不那么好过啊!
应琼决定先休整一下。
补充好体力,才能面对接下来的各种情况。
从锁囊中拿出准备好的干粮饼,唤出从凰连那裏借来的一撮凤凰火,应琼将饼烤得焦香四溢。
就在她准备往烤好的饼上咬一大口,体会食物的美妙时,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带着攻击性,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由于不能确定那双眼睛的具体方位,应琼假装无事发生,照旧吃着饼,借此放松对方的警惕。
品尝的心情没了,嘴裏的饼只囫囵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
她的精神力,全都集中在观察自己周围的环境上。
机械地一口一口咬着饼,眼见着饼都快吃完了,那双有攻击性的眼睛还没动静。
直至,饼只剩最后一口的时候。
一棵粗壮的树后,“唰”得飞出一个黑色身影,直奔应琼而来。
应琼站在原地没动。
黑色身影非常迅捷,近了应琼的身之后,朝应琼踢了两脚,趁其不备,夺走了剩下的饼。
而后,如出现时一般,突然且迅速地逃离了。
应琼拍了拍手上的饼皮碎屑,笑了下,说:“敢抢我的食物,好,你人没了。”
她跟着食物上凤凰火的气息,在一个垃圾堆裏,看见了那抹黑色身影。
黑色的衣服破破烂烂,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似是在狼吞虎咽。
察觉到应琼的靠近,抖动的肩膀沈寂了下来。
应琼看出那人想要逃跑的意图。
在黑影要钻进垃圾堆藏匿时,应琼给他施了个定身术。
这一定住,方能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黑色身影。
黑色身影其实是一个身高只齐应琼腰际的小男孩儿。
小孩儿长得白白凈凈的,脸上挂着几道灰痕,看样子几天没洗脸了。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迷茫的小鹿。
小巧好看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又像头倔强的小牛。
五官立体,但脸上带着些婴儿肥,可以看出长大之后是个大帅哥。
总的来说,是一个衣不蔽体的逃难者。
应琼虽然也衣着破烂,但衣服好歹能蔽体,只是有补丁的破烂而已。
而这小孩儿,则是真正的衣衫褴褛。
左肩头的一块布料不知被什么给勾了去,圆润雪白的肩头裸露在外面;腰侧也破了个窟窿,衣角的布料被咬得参差不齐。
最重要的是,衣服穿在小孩身上晃晃荡荡的,看上去尺码大了不少,导致小孩像是偷穿了自家大人的衣服一般。
应琼解开了小孩儿颈部以上的定身术。
她把刚刚被抢的饼拿了回来,在小孩儿的眼前晃悠,说:“想吃这个饼吗?”
小孩儿依旧倔强地抿着嘴。
可是应琼清楚地看到,他咽了咽口水。
应琼把饼递到了小孩儿嘴前,继续诱惑,“吃吧,看你确实饿了。”
小孩儿抬眼,目光认真地看着应琼。见对方脸上没有说笑或者恶作剧的神情,这才轻轻张嘴,斯斯文文地把那块饼吃掉了。
“还想吃吗?”应琼问。
小孩儿脸上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他的声音压在喉咙裏,囫囵得听不真切。
应琼没听清,“你说什么?”
“想吃。”
这次应琼听清了。
她看着小孩儿说:“那我们交换条件。我管你吃,但你要在接下来的十五日内帮助我,做我的小保镖。”
小孩抬眼再垂眸,再抬眼再垂眸,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
“果断一点。”应琼道:“看你的样子,应该在这森林裏逛了挺久的吧?一直没找到吃的?现在,除了跟着我,你只能挨饿。”
“为什么要我做保镖?你比我强多了。”小孩儿问出了心中所惑。
这是应琼第一次听小孩儿说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是带着稚气的正太音,清爽又奶乎乎的。
她回答道:“两个人总归是比一个人要安全些。怎么,你不乐意?那我拿着这些食物找别人去喽。”
故意从锁囊裏拿出各种好吃的,摆在小孩儿周围。
“你看这个包子,又大又圆。裏面是肥瘦相间、一□□汁的肉馅。”
“你看这个馒头,平平无奇,实际上有股奶香味。而且发馒头的面是用玄女府的露水和出来的,吃了能消除疲劳。”
“你看这个饼,又酥又脆......”
“我答应。”小孩儿总算忍不住美食诱惑,答应了。
应琼很满意,也不忘威胁道:“十五天之后,你就获得自由了。但是这十五天之内,可别想搞幺蛾子,你打不过我,知不知道?”
小孩儿点头,应琼给他解了定身术。
“还饿吗?”应琼把刚刚拿出的包子、馒头、饼,各放了一个到小孩儿手上。“继续吃,吃不饱还有。”
小孩儿看着满手的食物,小声地道谢,斯文地小口吃了起来。
应琼能看出这孩子饿得挺久,吃饭却依旧斯文,想必受过良好的教育。
她问:“你叫什么?是大荒的原住民还是从外面进来的?”
小孩儿吞下嘴裏的食物,回答道:“我不记得了。一醒来,我就在这片树林裏,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我不能一直叫你小孩儿吧?”
小孩儿想了一下,不确定道:“我好像,姓沈。”
“姓陈啊,”应琼听着发音,自然地以为是耳东陈。
“这样吧,我给你取一个‘陈’姓的名字。十五天之后,你要是不愿意用,就自己再换一个。”
“好。”
应琼托腮道:“就叫你‘陈富贵’吧!希望你成为一个又富又贵气的人。这个名字很棒吧?”
......
应琼见小孩儿一脸受惊的表情,轻捏着他软乎乎的脸蛋说:“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满意吗?”
被取了新名字的小孩儿看着手裏吃了一半的肉包子,突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就这么答应了给应琼当十五天的保镖,更后悔自己刚刚那么果断地答应让应琼给他取名字。
“行吧。”他勉强地接受了自己以后就叫‘陈富贵’的事情。
吃人家嘴短,十五天,忍忍就过去了。
给陈富贵取名,让应琼回忆起了曾经,荒芜老君给她取名的场景。
应琼抬头,看着挂满了星星的夜空说:“富贵儿啊,你看我多好,给你取的名字寓意这么好。我师父当初给我取的名字,寓意就很潦草。他说我小时候就会嘤嘤嘤,所以让我姓‘应’;捡到我的时候正是琼花开放的时节,名字就给我取了个‘琼’。”
“可是,应琼应穷,应该贫穷。那个臭老头真是一点都不懂谐音梗。”
陈富贵选择默默地吃。
他不讚成应琼的说法。
应琼这个名字,明明比陈富贵好听上百倍。
见陈富贵儿没有兴趣,应琼及时止住了话题。她换个话题,问道:“富贵,你知道九层塔在那个方向吗?”
陈富贵说:“森林的最中央。”
“你去过?”
“曾路过。那裏妖兽凶猛,不适合觅食。所以就没进去。”
“那明天一早,你带我过去吧。”
“......好。”
“对了,”应琼从锁囊中翻出一套衣服。“你把这套衣服换上,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脱下来,我给你缝补一下。”
陈富贵紧紧攥着自己身上这件破烂黑色衣服的衣领,磕巴道:“现,现在吗?”
应琼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现在。明天我们就要进九层塔了。别说衣服破了,可能缺胳膊断腿儿的情况都有,肯定没时间给你补衣服。”
陈富贵转过身去,背对着应琼,他眼睛一闭,心一横,松开了紧攥衣服的手,缓缓地将衣领打开。
衣服退至肩膀的时候,感受到应琼的目光,又飞快地把衣服披上,遮住裸露出来的大块肌肤。
他回头,既委屈又生气地瞪了应琼一眼。
应琼默,她真不是故意看的。她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对小孩子有兴趣,又不是变态!
“我闭眼,不看你换衣服。别磨磨蹭蹭的,快点脱。”
片刻后,应琼闭着眼睛问:“换好了吗?”
“换好了。”
应琼睁开眼睛,见富贵儿已经穿上了她的衣服,有些宽松,倒也大体合适。
“不错。不过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陈富贵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闻到应琼衣服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一种陌生的气息将他包裹住,让他觉得不自在。
不过所幸,应琼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要个答案。
她接过陈富贵脱下的破烂黑衣,眉毛皱成了麻花儿。
“衣服破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你可真是个人才。”
想到陈富贵一个小孩子,失忆了,孤身一人在红色森林裏,大概吃了不少苦。
应琼柔和了声音,说:“今晚安安心心地睡吧,我守在你身旁。”
她用法术补好了衣服。
抬头一看,陈富贵已经靠着树睡着了。
将补好的衣服披在富贵儿的身上,应琼靠在离陈富贵最近的树干边,打坐休息。
她没有发现,刚刚还睡得一脸香甜的陈富贵,此刻偷偷睁了眼。
陈富贵观察着应琼,心想这真是个怪人。给他吃给他穿,就为了让自己当十五天保镖。
应琼边打坐边想。她捡个对红色森林熟络的小孩儿真是太好了,这不,一问就问到九层塔的具体位置。
而且,刚刚补衣服的时候能感受出来,陈富贵穿的那件黑色衣服面料极好,想必也是哪个世家公子。
这要是能把陈富贵带出去,为他找到家人,岂不是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感谢金?
两人各怀心思,在大荒安静的角落裏,沈沈睡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享受美梦的时候,红色森林中心的九层塔中,一声凄厉的呼救声被一剑扼杀在嗓子裏。
头与身体分离,鲜血四溅。
——有人,遇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