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新配置的家私不同,这房裏唯一保留了过去的书柜,还有全部藏书。
房东特价租房的要求之一:希望租客保留和爱护这些书。
原木书柜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上层有小说、古籍、大部头的工具书,姚宝珊想起爷爷家也有一本,是很古老的版本。底端迭放着90年代的杂志和漫画,还有一整层的速写本。
姚宝珊凑近了,随意抽出一本翻看,满页的构图分析和练笔。
扉页抄了一段话:
「鲁迅曾在《摩罗诗力说》中提到:美术之本质,皆在使观听之人,为之兴感怡悦。」
署名画一圆圈,像个蛋,页面右下角标註了年份日期:2005年8月18日。
姚妈妈仍在喋喋分析,从弗洛伊德到周公解梦,极有可能是她睡前看了电影《花木兰》,导致女儿也要上战场。
“那个将军哟,身披金色战甲,威风凛凛,横刀立马,排场气势如山……”
姚宝珊手一顿,画面停在当前页:将军鲜衣怒马,器宇轩昂,眼神澈亮,铠甲泛着冷冽金光。身后跟随一众士兵,专心禀听主将号令,大军随时纵横驰骋。
正如姚母描述的梦。
“妈,你相信梦想成真吗?”
“诶?”
“世界上会有冥冥註定的事吗?”
“当然,抬头三尺有神明,冥冥之中天註定。”
姚宝珊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归家的信鸽飞掠而过,穿过云层,又擦着高楼往远处去。
切菜声和煎炒声远远传来,一个纸风车插在栏桿上,写着「时来运转」,随着晚风一圈圈转动。
很奇怪,有些人认识几年,说过的话寥寥无几。也有些人,只见过一面,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
速写本“啪”的一声合上,姚宝珊生出了空前的兴趣,按捺不住,推门跑去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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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最后一道晚霞被墨水覆盖,天臺那一排绿色伸展的植物也渐渐隐入了夜色裏。
男人果然还在,单手托着颜料盘,坐在画板前,安静地徜徉在画笔与纸构建的世界裏。
大笔吃满颜料,挥洒几下便铺陈出豪迈夜空与城市天际线,再用细笔一点点轻勾。
云和星、灯与光……绘画是静止的旋律,他置身其中,又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宁静松弛的情绪尽数落在这些线条裏,多一笔繁覆,少一笔单调,笔触恰到好处,淙淙地涌向姚宝珊心裏。
等她回过神来从画上转移视线,那双黑亮眸子已经抓住她,眉梢眼角皆带着笑意,在灯光下格外明亮,是温柔多情的模样。
他站起来颔首示意,齐肩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了清朗完整的脸庞。姚宝珊发现这年轻男人个子确实高。她有一米七,得仰着头看他。
人类有个通病:容易被外貌蒙蔽。
一旦拥有美貌buff,能得到更多的理解和宽容。哪怕是个丧尸,只要够帅,同样令人为之着迷。
天臺上点了某种香,随着夜风缓缓送来,悬挂的小橘灯晃了晃,画板前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姚宝珊的心亦晃了晃,像站在北方的针叶林旁,风一点点将叶子的香气吹进自己的身体裏。
《景德传灯录》裏,六祖慧能来到法性寺,暮夜风扬幡动。二僧争论,一曰风动一说幡动。慧能听后,说道:“风幡非动,动自心耳。”
她对这句印象深刻,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眼前此情此景,恰好诠释了这句话。
与姚宝珊静默对视数秒,男人浅浅地抿弯唇角,指向墻角那副将军画像,自我介绍:
“在下……欧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