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打算好好的整顿整顿八旗官学……”康熙待陈廷敬,那是真尊重,一直以先生称之,“现在的八旗官学,不仅没有培养出太多的人才,反而让无能平庸之辈,找到了合群的机会,实在是大失所望。”
陈廷敬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康熙,拱手道:“皇上,老臣若是没记错的话,容贝勒曾就读于宗室官学?”
他这一问,果然提醒了康熙。
面对康熙的炯炯目光,卓泰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陈廷敬的圆滑和老辣。
八旗官学,涉及到了大清基本盘的根基问题,真那么容易改革,康熙又何必头疼呢?
归根到底,只要旗人不许经商、不许种地、不许办作坊的基本国策不改,无论办什么学,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满清的最终垮台,看似亡于列强的蚕食,以及权臣的篡逆。
实际上,根子就在于,整个旗人阶层,人才凋零,无人可撑大梁了。
清初时期,诸王贝勒,个个都是领兵打仗的高手。其中最鲜明的例子,便是军事才华出众的豫亲王多铎。
“回汗阿玛,臣儿读书的时候,学堂里,仅一师一徒尔!”卓泰先描述事实,话锋再一转,“王伯和王叔们,田产过十万亩的,大有人在。就算是手头并不宽裕的王考,也有过万亩的上等水浇地。再加上,朝廷厚养诸王之策,让王公贝勒们,都过得很舒心……”
卓泰嘴里的王考,便是已经薨逝多年的恭王常宁。
在大清,有身份的王公们,称呼逝世的王父,都是王考。
康熙在公开场合称呼顺治帝,一律都是皇考,而不是老剧里胡编的所谓先帝或先皇。
先帝或顺治爷,其实是,臣子们对顺治的正经称呼。
有些很讲究的汉臣,甚至很文雅的称呼顺治帝为:世庙。
卓泰的意思很清楚,没有铁杆庄稼可领的大部分旗人,朝廷应该给他们放条出路,让他们随便经商、种地,不能千军万马都挤进骑射或读书的独木桥上。
当然了,朝廷不许旗人经商,本心并不坏,就是怕旗人欺负汉商,挖断了军需的根基。
大清的军事体制,其实是朝廷不靠征发徭役,驱赶老百姓运输军需物资,而是把运送后勤物资上前线的重任,都交给了合适的晋商们。
实际情况是,清军和晋商合作了近百年,还从未出现过,大军已到,而粮草未到的险情。
晋商们确实贪财,但是,他们也不傻。只要误了军需送到前方的时辰,朝廷肯定会毫不客气的砍下他们的脑袋,抄了他们的家。
晋商和清军的合作,一直十分融洽。
在前线,一手交粮,一手给盐引,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晋商不缺银子,缺的是暴利。
而垄断经营的盐务,正好可以满足晋商们越来越贪婪的胃口。
只要拿到了盐引,就等于是拿到了聚宝盆的滚滚红利。
不管是大清,还是欧洲,只有官方垄断的利润,才是真正的暴利之源。
荷兰和英国的两家东印度公司,就是鲜明的例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在这一点上,大清比大明,做的更专业。
康熙明白卓泰的意思,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才是旗人不爱练习骑射,也不想读书的根源。
归根到底,就是清军入关后,掌握了特权的旗人们,已经逐渐吃不得苦了!
陈廷敬看了眼卓泰,心里一片透亮,这也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小狐狸。
在陈廷敬的印象中,宗室之中,多出没脑子的莽夫,而少有文武双全之辈。
很不巧,卓泰恰好是,左手挽弓,右手安民的宗室干才。
卓泰说的事实,早就存在了,康熙真想整顿,也不可能等到现在。
卓泰攀扯上了八旗的根基之后,八旗官学之事,已经进入了死胡同,肯定讨论不下去了。
确实是兹事体大,即使以康熙乾纲独断的威望,也不敢轻举妄动。
卓泰陪同陈廷敬出清溪书屋的时候,恰好被马齐看见了。
马齐火冒三丈的吼道:“卓泰,我来得最早,却一直傻等到晌午,你简直是欺人太甚。”
卓泰故意装聋作哑,客气的说:“老中堂,这边请!”
陈廷敬瞥了眼恼羞成怒的马齐,又瞅了瞅淡定从容的卓泰,嘴上也没说话,心里却明白得很,卓泰敢折腾马齐,若无康熙的暗中授意,绝无可能。
透过现象看本质,其实是政坛高手们,个个都精通的绝活。
见马齐捋起马蹄袖,想冲过去揍卓泰,巴尔图带着他的人,站成两排,用厚实的胸膛,替卓泰挡了灾。
关键时刻,若是巴尔图怕挨打,肩膀一溜,自己先闪了。
呵呵,巴尔图还有前途可言么?
心腹部下的作用之一,便是替背后的靠山挡灾背锅!
至于,事后被靠山弃之如履,还是提拔重用,这个就是功夫在诗外了。
总而言之,必须让靠山觉得你有用,舍不得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