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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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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璟浔抬眸,“你的意思,你不打算脱离桓亲王府了,你打算把王府的家产捐出去,给边境的将士做冬衣?”

顾璟连:“是有这个打算,桓亲王说,只要我愿意回去,等今年年节进宫的时候,他就为向陛下请旨,把亲王的位置给你。”

顾璟浔又不自主地哼笑起来,没提桓亲王的事,而是道:“每年的冬衣开春就开始做了,你这个时候送,到了边境天也热了,给谁穿?再说,如今国库充盈,便是真的……同南襄开战,也不至于让你去捐家产。”

见顾璟连面色渐渐凝重,顾璟浔没再继续往下说,站起身朝门外走,忽然又停了一下,“倒是我,陛下不是说等过了年关要给我建一座长公主府吗,你明日进宫跟他说一声,不用建了。”

她把汤婆子塞给身旁的惊蛰,伸手打开门,“裴彻关在哪,我去见见他。”

顾璟连下意识想拦她,一想她已经亲自来了,依着她的脾气他也拦不住,便将目光落到惊蛰身上。

青年一手拎着汤婆子,一手虚虚护着顾璟浔,听到裴彻的名字神色也没什么异常,似乎打算跟她一块去。

顾璟连:“……”

他嘆了口气,出门朝守卫吩咐几句,这才领着两人往左手边的长廊走。

一路慢吞吞走到大牢之中,顾璟连带着两人来到一间刑房。

这裏收拾的还算干凈,没什么异味,甚至放了桌椅,而裴彻,此刻正绑在中间的木架上。

这裏是大理寺其中的一间刑房,只不过顾璟连提前派人清理过,将那些可怖的刑具都收起来了,连裴彻都被换了一件新的囚服,只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能看见些许伤口。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直直看向走进来的顾璟浔,竟扯着唇无声笑了一下。

只是目光落到惊蛰脸上时,笑容凝滞。

青年微抿的薄唇红润异常,唇珠破了一个小口。

裴彻攥拳,指尖有血滴落,钻心的疼,他对上惊蛰的眼。

他没能从青年眼中看到什么或得意或厌恨的情绪。

惊蛰太平静了,平静地让他觉得他在他眼中像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裴彻宁可他再次见到自己时,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这般的漠视,让他清醒的明白,在顾璟浔那裏,不是惊蛰赢了他,而是他连入局都不曾。

没人任何人,她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惊蛰,一个在他眼中,明明命贱身卑,微如蝼蚁之人。

裴彻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眸底晦涩暗潮已经褪去。

他受了很多伤,久未饮水,声音虚弱又沙哑,“彻有些话,想单独同长公主殿下说。”

顾璟连自然不会同意,但顾璟浔却偏头对他温声说:“大哥,你先出去吧。”

她又看了看惊蛰,示意他也出去。

两人都没有动,倒是狱卒过来朝顾璟连禀报了些什么,他犹豫片刻,才匆匆出了房门。

顾璟浔伸手推了一下惊蛰,眉眼隐着笑,“出去等会儿,他绑着呢,还能伤我不成?”

青年一动不动,下颌紧绷,还是执拗的不肯走。

顾璟浔便踮起脚,对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青年冷白的侧颊,肉眼可见的绯红,眼睫颤得如振翅的蝶,默默地从门口退出去,手指不轻不重地搓了一下发热的耳垂。

顾璟浔理理身上的狐裘,转身时,神色已经不见方才的半点柔软。

她站在离裴彻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冰凉,“有什么话,说吧。”

裴彻双目布满了血丝,似乎刚从二人方才熟稔的亲热中回过神,怔然半天,才终于找回原本的思绪。

他勉强扯起嘴唇,维持着后背直起的脊梁,“殿下想不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死的?”

顾璟浔只恍惚片刻,便又恢覆平静,望着他没说话。

裴彻后脑枕在木架上,双目放空,窥着刑房中唯一的一扇小窗,可惜冬夜更深,外面不见丝毫光亮。

他继续道:“或者,殿下好不好奇,当年惊蛰为何会出现在郜洲?”

“你想说什么?”顾璟浔指尖轻轻捻动,手心出了些细密的汗。

“当年,常闾派渠门杀手到郜洲封家为他盗取兵器千仞,其中就有惊蛰,他们伤了封家众人,险些将封府毁于一旦,若非如此,南襄攻城之时,封家至少能护着你和你母亲离开郜洲。”

裴彻偏了一下头,迎上顾璟浔的目光,一字一顿,“杀母之仇,殿下如今还能心安理得同他在一起吗?”

刑房中诡异的寂静,唯有裴彻指尖滴落的鲜血,断断续续,像是来自深渊。

他从门缝中,看到那玄色的晃动的衣摆,嘴角的弧度无意识放大。

突兀的一声笑,讥讽嘲弄,是顾璟浔发出来的。

裴彻楞住,不明白她到了这时候,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看着姑娘朝他走近一步,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

“裴彻,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从你的嘴裏,我却听不到一句真话。”

她脸上的笑凝固,一点点的冷却。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我比你清楚。她不会逃,不会让任何人挡在她身前,她是为了护住郜洲百姓,在城门战死的,我亲眼所见。”

她定定看着他露出来的脖颈上的血痕,仿佛穿透了过往,前所未有的仇恨,“这累累血债,杀母之仇,是我顾璟浔同南襄,同你裴家的!”

裴彻浑身蓦地僵住,背后的脊梁,甚至不可查地佝偻,他脸上的灰白,比受刑之时更甚。

顾璟浔的情绪,只失控了片刻,便重新归于沈寂,她往后退开,似乎靠近他都会觉得恶心。

“这些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所谓真相?”顾璟浔觉得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八年前,南襄的勃辽王曾秘密潜入东琉,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扈城,而你父亲,当年恰好在那裏任职。”

“当初在扈城,你父亲就已经同勃辽王勾结在一起了吧,南襄一直对东琉虎视眈眈,常年骚扰边境,但有谢宪将军镇守,他们讨不到任何好处,所以你父亲才会买通谢宪的副将谭正明,构陷谢将军通敌叛国,将他骗至九环山,待谭正明借兵诛杀谢将军之后,勃辽王趁机攻入郜洲,坐实了所谓通敌卖国的谣言。”

“我想,谭正明应当不知道真的会有通敌一事,你父亲骗了他,所以他在冤杀谢将军之后,才会对南襄军殊死抵抗,一直拖到容长樽领兵驰援。”

当初谭正明能够代替谢宪,并非全因他诛杀谢宪有功,也因他死守住了郜洲附近的城池,没让南襄人攻入东琉腹地。

顾璟浔想,谭正明也许野心勃勃,一时鬼迷心窍想要顶替谢宪的位置,但他多年驻守边关与南襄交战不断,不像是能做出通敌之事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勃辽王与裴覆的计策,可惜他们想不到那等情况下谭正明居然没有反水,也想不到会有一个容长樽横空出世,打得南襄丢盔弃甲节节败退,被迫与东琉议和。

至于后来,谭正明与裴覆,互相拿捏住了对方的把柄,谁也不敢妄动,谁也控制不了谁。

顾璟浔见裴彻神色几变,停顿稍许,又道:“南襄皇室昏聩无能,大权全握在勃辽王手中,你父亲去投靠勃辽王了,对吗?”

裴彻下意识反驳,刚张开口,对上顾璟浔似笑非笑的眼,又是一震。

但对方显然还有话没说完,她继续笑着,“勃辽王生性多疑好杀,这些年从没放弃侵吞东琉,你父亲如今只身投靠,对他若无用处,他难道会留你父亲性命?所以,你才要带走谭随文,你想借谭随文威胁谭正明,逼他投靠,对吗?”

“勃辽王需要谭正明倒戈,你裴家需要勃辽王相助,谭随文是谭正明唯一的儿子,掌握了他,再有谢家冤案的把柄,谭正明没得选择。”

“可是还不够。”

顾璟浔停顿了下,眉头轻蹙,“你裴家既然图谋东琉的江山,这些年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

她的眉头忽然又舒展开,冷不防地感嘆:“扈城是个好地方啊,进可攻退可守。”

她撇了裴彻一眼,对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裴彻虽有城府,但生来富贵,年少便负有盛名,是旁人艷羡追捧的存在,几乎没尝过什么苦头,入狱之后被连续用刑几日,他那副支撑的伪装,早就被剥下来,连心态都变得不堪一击。

扈城是最后裏应外合的底牌,一但失去,便是裴覆逃到了南襄,依照勃辽王暴戾的个性,他不一定会留裴覆这个已经无用之人。

顾璟浔很满意看到裴彻惶惧无望的表情。

当年,她和那些被南襄铁骑践踏的百姓,也曾陷入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只她还算幸运,遇到了惊蛰,躲过了杀身之祸。

但那血漫在脸上的温热感觉,她永远也忘不了。

裴彻还在不停地发抖,身上的刑伤,带动他的肌肉痉挛,疼得几乎快要麻木。

他深吐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除了苍白几乎没有别的表情。

他终于反应过来,顾璟浔这是故意在激他诈他,也许在他提她母亲与惊蛰时她的紧张,都是装的。

可其实,一切早已经晚了,顾家这三个兄妹,全都正值年少,却比他父亲想象的要隐忍聪明的多,他们串通一气韬光养晦,甚至装傻充楞蒙骗着所有人。

裴彻不明白,身在皇室,顾璟浔顾璟连与顾政,究竟何来的那般信任。

但他而今却知道,他裴家多年经营,怕是在他被抓之时,便已被勘破。

裴彻闭上眼,不甘与煎熬交织,又觉得一切徒劳,甚至有些可笑。

这东琉到最后是山河动荡,还是国泰民安,终究他裴家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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