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浔收拾好自己之后,又吃了些东西,冬日裏天黑的快,外面早早地就掌了灯。
她白日睡了一天,身体虽然不适,但上了药又让惊蛰按摩几遍,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马车已经停在院门口,顾璟浔由着惊蛰抱上去,全程腻歪在他怀裏没下来。
她自不是急着要见裴彻,但裴覆的事,却刻不容缓,裴彻既要见她,兴许她还真能从他嘴裏撬出点什么。
马车一路走的是青砖大道,没怎么颠簸,顾璟浔坐在惊蛰腿上,手摩挲着他的下巴。
上面生了些胡茬,看着不明显,摸着却有些硬。
顾璟浔拿指尖戳了几下,埋怨道:“你这裏昨晚扎到我了。”
惊蛰微怔,迷茫地看向她,半晌才抬手摸了一下下巴。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忽然欺近,故意用下颌在顾璟浔脸蛋上蹭了几下。
姑娘的皮肤娇嫩,硬硬的胡茬蹭到脸上,又刺又痒。
顾璟浔忍不住后仰着去躲,握着拳捶他,“你讨厌!”
这一拳一声齐齐砸到心口,惊蛰眸底隐约晦涩,长臂一伸把人箍了过来,又去蹭她,蹭完脸蛋继续向下蹭她脖子,时不时耸动鼻翼,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他动作不重,顾璟浔也没觉得疼,就是痒得受不了,等人磨到侧颈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笑出声来。
她痒得难受,咯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偏惊蛰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没完没了的磨蹭,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等同于蚍蜉撼树,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动,这会儿竟被他捏的死死的。
顾璟浔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踢着他骂。
到最后惊蛰停下来的时候,顾璟浔都要缺氧了,喘息不定浑身瘫软地倒在他怀裏。
她大口喘了一会儿气,惊蛰正用大拇指轻轻揩着她眼角的泪水。
顾璟浔躺在他腿上,眉眼弯出一抹娇媚的弧度,小手勾了勾,示意他低头。
惊蛰被她这幅神态勾了魂儿,痴痴地跟随她的指引,垂下头颅。
姑娘双臂搂上他的脖颈,送上娇艷欲滴的红唇。
惊蛰眼睫抖颤,缓缓闭上眼,下一刻,嘴唇和小腿先后传来一痛。
惊蛰猝不及防瞬间清醒,一脸怔忡地睁开眼睛。
姑娘咬完踹完人已经迅速挪到了角落,瞪着他,“欺负完人还想要亲亲,你做梦!”
她故意磨着方才那一口咬过他的贝齿。
惊蛰下意识舔了舔下唇的刺痛,感受到了属于血液的腥甜。
他喉结滚动,无声吞咽。
默了片刻,才慢慢往顾璟浔身边挪。
想伸臂抱人,见顾璟浔一副还要踹人的架势,又默默放下了手。
他又靠近了些,张张嘴说不出话,好半会儿,才憋出一句,“我错了。”
顾璟浔继续瞪他,“错哪了?”
“我不该蹭你。”
顾璟浔完全没一点要原谅他的意思,继续虎着脸,“你想蹭蹭两下就行,我都说不要了,你还蹭!”
惊蛰又说不出话了,手撑在软垫上,僵硬地像个木石。
马车拐了一个弯,驶入另一条街道,在顾璟浔以为他无话可说准备再度发作时,青年突然垂下头,低低道:“话本裏说,姑娘家说不要,就是要的意思。”
他声调一贯的清冷如玉石落寒潭,此刻碎玉相击,无端的失落又不解。
顾璟浔:“……”
顾璟浔成功被他逗笑了,继而嗔道,“那你也得,分情况。”
至于什么情况,她才不告诉他,让他自己琢磨去。
……
两人玩闹了一路,终于到了诏狱,这裏不同于别处,便是顾璟浔也不能随意进出,她暂时没有下车,由随行的侍卫先去通报。
一盏茶的时间,侍卫回来禀报,说是不久前裴彻已经被移交到了大理寺。
诏狱由皇帝直接管辖,顾政将人移去了大理寺,应当是打算由三司来审裴家一案,再由他下诏定罪。
顾璟浔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待马车停到大理寺门口,惊蛰率先从上面跳下,转身又将车辕上的顾璟浔抱下来。
门外的守卫见是顾璟浔来,丝毫没有阻拦,打开大门放一行人进去,又慌忙去禀告了顾璟连。
天色已经很暗了,院内长廊挂着两排灯笼,被寒风吹得摇晃不已。
尽头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来,其后一身紫袍官服,正是顾璟连。
他前方的人,身形魁梧,走了几步回过身,看了顾璟连片刻,刻意放缓声音:“近来天寒,你记得多加点儿衣服。”
顾璟连温温一笑,灯影晃动,让人辨不清那眸中是否有柔和的情绪,他道:“夜深了,父亲也先回去吧。”
桓亲王顿了一下,神态明显放松不少,脸上也浮现笑容,转身之际,恰好对上顾璟浔那比冬夜还要冰凉的目光。
姑娘拥着雪白的狐裘,立于长廊之下,小脸莹白,红唇娇艷,看着纤弱无害,眼神却锐冷如刀,仿佛能将人的皮肉划开。
桓亲王莫名被她的目光刺到,瞳孔微微一缩躲闪开,正巧看到立在顾璟浔侧后方,一身玄衣劲装,敛默如暗影的惊蛰。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板起脸,“你就是平南侯府的侍卫荆祈?”
语气中带着挑剔不满,似有轻蔑。
惊蛰未曾回应,顾璟浔已经抬步朝前走了两步,抬起头微微瞇眸,“他是谁与你何干?”
两人无声对视几息,气氛剑拔弩张。
桓亲王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璟浔总是能轻易的让他暴怒的到去理智。
她总是在离经叛道,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听从他的安排嫁人生子,却在外做尽了荒唐事,以至名誉全无,对他这个父亲,也不见一点儿尊敬孝顺。
甚至于,如今竟看上了平南侯府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卫,这侍卫曾经还是那等污糟血腥之地爬上来的杀手。
桓亲王又看了一眼惊蛰,厌恶芥蒂写了满脸,他肃着面孔,沈声朝顾璟浔道:“我是你父亲,你的事我如何不能管?”
他到底忍下了心中升腾的怒火,少有的对顾璟浔缓和了态度和语气,“你是东琉的长公主,出身高贵,想要什么样的好儿郎没有,何必跟一个低贱的卫子混在一处。”
他说出这种话,丝毫不顾及当着惊蛰的面。
“桓亲王怕是忘了你我早就断绝关系。”顾璟浔轻哂,“你也知道我是东琉的长公主?”
她退了两步,抓住惊蛰的手,冷道:“这是我未来的夫君,我的驸马,你若再敢辱他,别怪我不客气。”
桓亲王被她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她,怒目圆睁,濒临发作之际,顾璟连上前打断他,“父亲还是先回府吧。”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顷刻消了桓亲王的气焰,他深吸一口气,面色覆杂地看了顾璟连一眼,甩甩袖子,大步走下长廊。
顾璟浔这才看向顾璟连,脸色不大好,“他怎么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子方向走,脚步片刻不停。
顾璟连知道她这是生气了,无奈跟上去解释:“顾和光犯了命案,纪侧妃到处托关系不得,整日裏同他闹,他应当是知道救顾和光没什么希望,昨日写了休书,把纪侧妃送去了城外庄子。”
顾璟浔这才扯起嘴角,这会儿心情明显愉悦不少,“他现在就剩你一个儿子了,也难怪会来大理寺寻你。”
顾璟连没说话,进了门特意寻了个汤婆子让顾璟浔抱着。
姑娘坐在他平日办公的地方,懒洋洋地倚着靠背,又问:“你怎么想?”
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顾璟连还未曾正式向顾政请旨分出桓亲王府,只是带着容书年搬了出去。
顾璟连沈默,往窗外看去。
屋外寒风呼啸,灯影幢幢。
他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并不单薄的官服,冷不防道:“近来天寒,也该给边境的将士添点冬衣。”
顾璟浔微楞。
顾璟连一个刑狱官,怎么关心起来边境将士了?
姑娘望着手裏暖烘烘的汤婆子,似有所觉般,眼眸闪烁。
郜洲,确实不会再安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