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力道不轻,踢得霍时药腿都抖了。
他一边龇牙咧嘴的揉着腿,一边不忘恼恨道:“我这腿给你踢伤了,到时候逃跑,可怎么跑得快?”
见青年面无表情,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霍时药摸摸鼻头,有些尴尬,“立夏还等着呢,快走吧,别误了事。”
他的腿,好似一瞬间不疼了,拽着惊蛰,也不管他此刻心情如何,绕着巷子来到了那高楼的后门。
刚走近,院墻上便跳下一人,竹色长衫,消瘦儒雅。
他轻轻弯唇一笑,上前打开院门,“我还以为你们逃不出来了。”
霍时药快速进入院中,伸手招呼:“莫说这些打趣话了。”
立夏敛了笑,等惊蛰也进了门,他便重新上锁。
这院子不过三间房,看起来也没怎么住过人,与前方高楼的奢靡喧闹不同,一盏灯未亮,泠泠清清的。
三人前后进了屋,立夏领先一步,点燃了烛臺端到桌案旁,然后从桌子底部抽出一大一小两张图纸铺展开。
一张是围场惊马之后,惊蛰画下来交给霜降的机关卡槽,另一张则是京城的地图。
立夏将那小些的图纸转了半圈,推到惊蛰面前,“这卡槽机关精密小巧,能做出来的人不多,很像是鼎巧阁的东西,先前我和时药派人去了一趟鼎巧阁,传来的消息说,鼎巧阁中无人做过这种东西,倒是几年前逐出过一名弟子,很擅长制作精密的暗器,那名弟子,我们在京中一家银楼裏找到了,巧的是,大寒之前监视廿三,见他也经常出入那家银楼。”
银楼是卖金银首饰的地方,廿三一个男子,怎会多次前去?
见惊蛰渐渐蹙起眉头,立夏便将这些日子调查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
註意到银楼之后,霍时药便一直派人盯着,原本没探出什么猫腻,盯久了才发现,楼中有个小厮,每隔三五日,便会分开到药铺买药材,有些是用于疗养外伤的,有些是补药,但有两味却十分名贵,正是啖蔗散的主药。
啖蔗散是用来解食廖毒的,当初渠门之乱,谷雨除了偷袭霍时药,给常闾也下过一样的毒。
此番周章,终于算是让他们发现常闾的线索。
这之后平南侯府忽然出事,霍时药和惊蛰等人被投入诏狱,立夏按照霍时药的吩咐,派人一直尾随着那个小厮,最后倒真叫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宅子。
只不过那附近藏了不少高手,硬闯进去刺杀或许没问题,若是想带人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且近几日,传到立夏手中的消息说,那院中的人,似乎已有转移部署,像是要离开京城。
唯恐打草惊蛇,立夏便将此消息传给了顾璟连,这也是顾璟连和顾政,放霍时药和惊蛰离开诏狱的原因。
立夏的手,移到了那张京城地图上,指尖点着城西的一处位置,烛火映衬下的眼瞳,跳跃着奇异的光,“你二人从诏狱逃走,依顾大人的意思,最迟明天日落之前,官兵便会搜到城西,你我既然不能贸然进去找常闾,那便等着他自己出来。”
待明日城中戒严,城门四处都是搜查的官兵,常闾若真的藏在城西的宅院裏,必然惊慌失措。
他若要出来,定不敢带太多的护卫,引人註意,惊蛰几人只需守株待兔,寻找合适机会下手即可。
他若不出来,顾政派去搜查的官兵,也会以各种名义想办法拖住或带走院裏院外把守的人,到时候他们再趁乱进去劫人,就容易多了。
立夏解释完,便拿了两套便装,交给霍时药与惊蛰,让他二人换上。
此时已至深夜,三人处理掉房中的东西,商量好对策,直接来到城西那处宅院附近。
这院裏院外藏的有不少影卫,立夏派来的大寒等人,并不敢靠得太近,等三人来之后,大寒便退出去做别的部署。
更深露重,夜色凄迷。
墻头上的树影缭乱,藏在暗处若隐若现。
随着晨曦初露,枝丫渐渐显出轮廓,割裂一小片青白的天空。
巷中已有人家升起炊烟,早出的货郎推着小车开门离去,醉醺醺的浪子拍门唤人,引得鸡鸣声声嘹亮不歇,满载蔬果的驴车辘辘远来,驶过各户人家。
惊蛰等人隐在暗处,从半夜到黎明,一刻不曾松懈,见巷中渐渐多起行人,更是警惕万分。
待天光彻底大亮,那深巷远处驴车上满载的蔬果,也卖的不剩多少,头戴斗笠的小贩,驱车离去。
惊蛰的目光追随着他,等那驴车驶到街口正要转弯之时,他从墻沿溜下,跟了上去。
霍时药这边註意到惊蛰的异动,这才註意到那贩菜的驴车,视线往下,是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他目光一凛,立刻示意立夏带人跟上惊蛰,又安排剩下的人继续监视,自己则从暗处现身,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惊蛰与立夏悄悄跟了一路,那驴车过了石枫桥,便一路往东面去,明明车上竹筐之中还有余下的蔬果,那商贩却未曾做过任何停留。
京城东面,多有山林,惊蛰与立夏一路跟踪,果然在驴车附近发现了四五个暗中保护的人。
这街上人多,他们也没有贸然出手,直到驴车驶入山道,惊蛰与立夏对视一眼,身形如疾影忽动,暗器寒芒四射,数道闷哼,丛中树上皆有人影应声而落。
那驴车上的商贩,脱了缰绳,直直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
乌黑刀身铮鸣,杀气如虹,白芒似电,震落满车蔬果的同时,平整的将那板车劈开了一道口。
毛驴受惊嘶叫,拴在身上的绳索脱落,板车哐当一声散架,四散砸在地上。
从裏面滚出一个褐色衣服的人,五短身材,面目青紫。
他的双腿,不自然的耸拉,似乎根本站不起来。
惊蛰第一时间上前,刀身在他颈上震了一下,封了他的各处穴道。
立夏飞身落地,挥挥手示意底下的人收拾残局,这便拎着瘫软在地的人,掰开他的嘴,塞了一粒药丸进去,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渔网状的兜子,将人整个罩住。
他的嘴角扬起笑,与平日的温雅不同,带着一抹怪异的火热。
尤其是看向网兜时,那眼神仿佛化为刀子,即刻就要将兜中的人千刀万剐。
那网兜中的常闾,比过去瘦了太多,双眼暴突,血丝满布,此刻正用一种惊惧恨毒的目光盯着惊蛰与立夏,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这种神情,反而让立夏的笑容越放越大,甚至笑出了声,声音阴恻恻的,似地狱专门拔舌拆骨的鬼差。
“好久不见,门主。”
那一声门主,像是嚼着血肉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常闾惊恐备至,却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立夏是渠门中,最会审讯的人,由他经手设置的渠门四十九刑,几乎没人能扛得住。
常闾曾亲眼看着他对犯错的杀手施刑,那时他就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
人也许不怕死,但是会怕疼,尤其是常闾这种,曾经以在别人身上加诸疼痛为乐的人。
山道中,大寒驾着一辆马车远远驶来,立夏便提着网兜,直接跳上车辕,将人往裏面一撂,自己也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惊蛰收起弯刀,坐到了大寒旁边的位置。
马车驶得很慢,车厢中除了立夏不急不缓的问话声,不时传来诡异的响动,像是血肉翻搅,像是肌骨挫断,又像是生銹的铁器卡在喉间,只能听见因呼吸而发出的细微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