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浔今日之所以会来诏狱,是听暗卫禀报,狱中新调来一个吏官。
原本这种调动,底下的人不会报到她面前的,只是从惊蛰入狱之后,顾璟浔便派人盯着诏狱这边的动向,暗卫看到这新来的吏官私下见了定安侯府的人,这才将消息报给了她。
顾璟浔担心有人暗中使坏,这才匆匆赶来,原本想硬闯,恰好半路遇到回宫的顾政,顺便讨了道手谕。
她令暗卫将那吏官带出去继续审问,这才走到惊蛰面前,将他身上绑的绳子解开,托着他的下巴看他侧脸上的伤。
划得不深,但把顾璟浔气得不轻。
惊蛰握住她的手,安抚一般虚搂了她一下,“不妨事。”
“哪裏不妨事,你又受伤了。”
顾璟浔说着,扭头吩咐手下的人去取药来,打量了一番四周,她忽然道:“蛰哥哥,我搬来跟你一起住吧?”
此言一出,除了惊蛰,在场的人全都傻眼了。
搬来一起住,这是拿诏狱当客栈了不成?
边上的狱卒,面面相觑满脸惊恐,互相小声推脱着,谁都不敢轻易上前。
这平洲长公主旁若无人的样子,哪像是在面对大牢刑房同穷凶极恶的犯人,分明就像是在家裏跟自己情郎讲话。
惊蛰拧起了眉头,手扳着她的肩膀,“莫要胡说。”
他将人往门口的方向轻推了一下,“你不该来这种地方,快些回去。”
顾璟浔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胳膊,死死不松手,“你让我上哪去,说好了你在哪我在哪,我救不出你来,还不能跟你一起蹲大牢吗?”
她说得满脸委屈,双眼蒙蒙含泪,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声音更是哀哀戚戚,真叫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果然,狱卒们原本局促又惊慌的表情,齐齐变了,不由自主带上同情之色。
长公主殿下,原来竟如此痴心啊,可惜,遇上了错的人。
惊蛰明显一愕,知道她又再做戏,虽说许多事入狱前都已经商议过,但今日这一出,实在始料未及。
他隐约明白顾璟浔打了什么主意,只能想到要配合她,于是便扒开她的手,抿了一下发白的薄唇,“你快走吧,我不值你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顾璟浔的抽泣声卡了一下,凄苦诀别的表情险些没能绷住。
青年的神情,一向如凝冰塑雪般敛肃凛冽,此刻眼眸浅动,像是晕光漾开了一池死水,涟漪微起,又很快无声无息地压下波澜,只叫人看得无端心中酸涩。
他开口的话很平静,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哀伤和不忍。
顾璟浔心窝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地无法言说。
她想感嘆蛰哥哥原来也这般会做戏,却又恍然一瞬。
这不是做戏,这是过去蛰哥哥还不肯同她在一起时,未曾对她宣之于口的真实想法。
原本刻意积蓄的眼泪,不知不觉全都滑到了腮边,顾璟浔甚至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是戏是实。
她扑到惊蛰怀裏,呜咽出声,抓着他的前襟吼道:“我说值就值!”
惊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得趔趄,伸臂揽着她,原本只是配合她给别人看的,却像是撞破了防线,硬生生的被她感染,心中当真起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张着口,颤着鸦色长睫,喉咙如噎,悸恸着忘了说话,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反应,只下意识将她越抱越紧。
这样的场面落在狱卒的眼中,当真就是一场奋不顾身,又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无人不心下一酸。
两人难舍难分地拥抱许久,刑房的门终于再度被打开。
门外的顾璟连急吼吼进来,一下抓住了还在惊蛰怀中不肯抬头的姑娘。
“璟浔,别胡闹了,跟我回去。”
众人回神,正欲行礼,顾璟连摆摆手,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拖着顾璟浔,直将他从惊蛰身上扯下来,强拉着往门口去。
“哥,你让我再跟他说几句话!”
姑娘挣扎着被拽到了门口,手扒在门框上,怎么也不肯松开。
惊蛰上前一步,想去拉他,顾璟连立即朝一旁看戏看傻的狱卒吩咐道:“将人带回牢房去。”
虽说皇帝如今已不许顾璟连再参与之后的审案,但毕竟没有罢他的官。
且底下这些小吏,都是打心裏钦佩顾璟连这位屡破奇案公正廉明的东琉刑狱官,故而他说的话,他们定然会听。
几人这便重新给惊蛰上了镣铐,连同绑了半天的霍时药和霜降,一起带离了刑房。
身后传来顾璟浔和顾璟连的争执声,惊蛰忍不住回头,被身后的狱卒推了一下。
那狱卒轻轻摇头,神色覆杂,嘆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惊蛰回过头,没有答话。
一旁的霍时药,闻言苦笑出声,“即便知道今日,当初又哪裏有得选?”
他说完,便抿唇不在言语,任由狱卒们随意猜测去。
倒是霜降,被绑着呆滞地看完惊蛰和顾璟浔的一场戏,眼下听霍时药说着自嘲的话,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会装模作样,连木讷单纯的惊蛰,都被带偏了。
这诏狱之中,关的都是犯了罪的高官,他们三人被关在这裏,只是因为事关容长樽,方便提审罢了,故而三人的牢房,也在一块。
狱卒锁上牢门之后,惊蛰便顺手塞给霍时药一张纸条。
这是顾璟连在拉开顾璟浔的时候,趁机塞给他的。
上面写着常闾的动向。
立夏藏在外面,已经在城中找到了常闾的大致位置,但好似惊动了附近的人,那些人似乎正在想办法送常闾出京躲避。
霍时药看完,低声同霜降传达了一遍。
他们三人如今身陷囹圄,顾璟连连因何会传这种消息给他们?
惊蛰坐在稻草上,靠着墻壁,目不转睛地望着牢门上的铁链。
半晌,他乌眸微闪,扯了一下旁边的霍时药,声音压低,“今晚离开诏狱。”
霍时药怔了一下,扭头看看正若无其事吞字条的霜降,好似明白了什么。
不能让那些人将常闾转移出京。
……
顾璟浔和顾璟连离开诏狱之后,便各自分开。
顾璟连回了自己的府邸,顾璟浔则乘着马车,去了音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