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屋檐窄小,只能遮住她的上身不被雨水拍打,身下的红裙,却已经湿淋淋不成样子,连绣鞋中,也积了许多水。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顾璟浔抬头望过去。
青年撑着伞,一身黑衣被打湿了衣摆边角,他面色肃寒,立在门槛处俯视他。
顾璟浔便弯唇冲他一笑,“蛰哥哥。”
惊蛰的握伞的手一颤,险些摔落,几乎维持不住脸上冷冰冰的表情。
她要他妥协时,最擅长用的方法便是哭,他听到她的动静,终究还是忍不住出来看,他以为她一定会朝他哭哭啼啼,可是这次她却冲着他笑。
她这般笑着,却更让他难以忍受,心如针扎一样,刺痛感扎破心臟还不够,往他的骨缝脊髓中搅动着,直至让他千疮百孔。
姑娘全身上下都被淋湿了,黑发粘黏在侧颊,那一张精致的小脸,此刻苍白又清透,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烁着鲜活的光。
惊蛰眼眸似深涧投石而入,震散碎裂四周的枯枝败叶,晕开一片泠澈,涟漪波荡。
油伞从他手中脱落,双掌攥成了拳,指甲嵌到肉裏,让他那被瓷片刺破的伤口,再次浸出血来。
他躬身遮住顾璟浔,紧抿着唇闭了一下眼目,颤着双手将她抱起来。
雨水流淌在青瓦墻头,跌落在香樟树碧绿的枝叶间,四周萦绕着雨润草木清新。
两人周围似罩了一层结界,再无雨水浸打。
惊蛰抱着她进了府,进了院,直接抱到了一间小柴房中。
顾璟浔被他放到一张小马扎上,神情有些懵楞。
蛰哥哥现在连让她进他的屋子,都不肯了?
青年却没搭理她,快步走出去,将门一关。
顾璟浔这会儿终于感觉到了冷,她缩在小马扎上,抱着双臂蜷曲,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这柴房不大,架了一块口锅,旁边架上却没有任何的食物调料,只在墻根处放了一口缸,用木盖盖着,上面搁着水瓢。
很明显,惊蛰将这房间用来烧水了。
顾璟浔打了个喷嚏,瑟缩一下,忍不住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之前明明还好好的,蛰哥哥都快答应跟她好了,就差临门一脚,结果才隔了一天没见,人就变了,甚至将她送的东西全都还了回来,明显是想跟她一刀两断。
眼下他即便心软抱她进来躲雨,也只是将她扔进了一间小柴房裏,不管不问。
顾璟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蛰哥哥也不肯与她多说话,她抱着自己,怔怔看着门口的方向。
许久,房门从外面推开,顾璟浔仰着脸看过去,眼睛通红,却一滴泪都未曾落。
惊蛰拎着木桶进来,迎面对上姑娘红红的眼睛,心头又是一颤。
他把木桶放在角落处,从缸中打了水添了一半,又将掌心贴在桶身上。
那桶中的水,不多时居然升起了水雾,顾璟浔看得眼睛都瞪圆了。
青年起身走到她身边,低道:“去洗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顺道关上了门。
顾璟浔傻楞楞看了一会儿那角落处水汽蒸腾的木桶,半天才缓过神来,忙褪去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脱得一|丝|不|挂。
那木桶不大,只够她盘腿坐进去,水温有些烫,但却叫人舒服得只想哼哼。
顾璟浔自然不敢泡在裏面太久,匆匆冲洗一番,便准备要出来,手刚搭在桶沿,她忽然想起来,蛰哥哥好像没有跟她擦身体的布巾,而且,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不能穿了。
顾璟浔:“……”
蛰哥哥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顾璟浔缩回桶中,开始朝外喊人。
房门被人轻叩了一声,接着是惊蛰那一向微哑的嗓音,“何事?”
“我……我没擦干身体的布,也没衣服穿。”
惊蛰:“……”
方才一时太过忙乱,竟将这事儿给忘了。
惊蛰立在门口沈吟,裏面的姑娘又开始唤,“蛰哥哥,水要凉了,我冷。”
他呼吸沈了一下,转头回到屋中,取了一块干凈的布巾,纠结半天,从衣柜中扯出一套还未穿过的中衣。
惊蛰回到柴房门口,推门进去,目不斜视,将东西往小马扎上一放,然后以比刺杀后逃跑还要快得速度,闪身出去。
顾璟浔呆滞地着看着房门打开又闭合,要不是那小马扎上放了东西,她都不敢确定蛰哥哥进来过。
她出了浴桶,迅速擦干身上的水渍,将那中衣套上,草草绞干头发,然后出了门。
那中衣罩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合身,裤脚宽大不好挽上去,她又怕拖在地上弄臟,于是便一路提着。
沾了水和泥的鞋子她没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脚底寒意顿生,廊外的风混着秋初雨水的寒凉,刮到身上,冻得人直打颤。
顾璟浔咬着牙,慢慢挪到惊蛰的房间门口,却站在那裏,没有进去。
房门从裏面打开,惊蛰抬头看见她这幅样子,明显僵了一瞬。
姑娘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露出大片雪白修颈,手拎着裤腿,赤脚踩在潮湿冰凉的石板上,单薄的身体不住打着颤,神色倒是平静,可那苍白的小脸配上微红的眼圈,却叫人瞧着分外可怜。
惊蛰眼底沈怒,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人扛到肩上,到屋中往小榻上一撂,给她擦了两只脚,又迅速扯了床榻上折放好的薄被,往她身上一裹。
顾璟浔从被中蹭出脑袋,眨着一双鹿儿眼看他,把娇弱堪怜发挥的淋漓尽致,心裏却早就乐开了花。
她就说,蛰哥哥还是关心她,心裏有她的。
她这边还没能撒上娇诉上苦,人就起身出门去了。
顾璟浔觉得身上有些疲软,便裹紧被子,歪在小榻上蜷缩。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重新被打开,顾璟浔撑着手坐起来,揉了揉有些睁不开的眼睛。
青年端着碗进来,走到她身旁,将手裏的碗递过来,面无表情道:“喝了,雨停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