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你效率这么快的回报,我重新跟你说吧。”簿和稍一抬头,就和黎言言茫然的眼睛对上了。
黎言言从他出现开始,就一直表现出傻呆呆的样子,看样子是被今天的事吓傻了。
簿和轻轻地把他脸侧的一滴血珠擦掉,血珠拖尾的红艷在黎言言脸上晕开,增添了一抹生气。
他本来可以在副本的最后一天来,那时候黎言言的所有数据应该收集齐全,他一次性就可以全部收起来,而不是这样一次一次来。簿和想。
但早上的动静实在很大。
从突然断电开始,船上陷入了短暂的惊慌,有人通知游客们全部返回自己的船舱,船上混入了危险分子。容峥没有露面,他的助理倒是语气客气地通知航行暂时停止,胜利女神号后面的救生船大约晚上就会来到附近,到时候转移游客们前往救生船,最后到达目的地。
这么大的情况容峥不露面就有点奇怪了,簿和註意了一下,顺利收到“黎言言失踪”的消息,看时间,应该是他走后不久。
所以他来了。
“最多今天晚上,最迟明天,船上所有的游客就要全部转移。”簿和先说了这个消息,随后一句一句地解答黎言言的疑惑,“你的推论……说实在的,错的有点离谱。”
他的语气温和,话语裏也没什么刺伤人的讽刺,只是很平淡地叙述一个事实。
假如簿和的两个同伴在这,一定会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态度居然可以用温和来形容——对于一塌糊涂的笨蛋,簿和从来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一塌糊涂的笨蛋”听到这句话,情绪突然波动了一下,有点生气:“哪裏离谱了,难道不对吗?”
簿和:“……”
行,他的态度应该再委婉一点。
“大方向没问题,细节还需要再考虑。”簿和自认为已经足够委婉,细细地跟黎言言掰扯,“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为什么不怀疑他们在献祭呢?”
黎言言问:“献祭是什么?”
他对“异教”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书本,知道他们会煽动民众做一些不好的事,危害社会,但是具体的一点都不了解。
“一种奉献仪式——他们想找到视为神明的人鱼,就要给出神明喜欢的东西。”簿和简单解释说,“第一天杀人可能只是随便找个目标,但是他们发现人鱼给予了一定回应,欣喜若狂之下选择了第二个,也就是和你有过节的汪若。”
“她的死掀不起一点波澜,说不定还能推到你身上,同样,这次人鱼也给了回应。”
“我想,应该还有一个没有被发现的第三个死者,他和你没有任何接触,理所当然,人鱼这次沈默了,没有理会这些奉上不满意祭品的人类。”簿和很了解副本的“出题”思路,推理过程对他来说和解题目一样,了解出题老师的意图,就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思考,“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第四次,也就是今天上午,那个男人同样和你有接触。”
“为了加深‘接触’,还特意把你放在他旁边,身上沾满别人的血——这样说不定会瞒天过海。”
“人鱼看起来对这个祭品很满意,但满意的代价是下一次与你联系更强烈的祭品,你的亲人都没有上船,而你作为重头戏不能提前死掉,就只能死别人。我猜,第五个死者是拿走了你的血,对吗?”
黎言言下意识地捂住胳膊上的那个针眼,点了点头。
“转移不知情的普通游客是正确的决定,但是在没有清理掉所有‘蛀虫’的情况下,将好苹果和坏苹果放在同一个篮子裏可不是什么好决定。”簿和摇摇头,“大致思路是这样,祝你顺利通关,黎言言。”
一次性放送了这么多消息,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簿和站起身打算离开。
和npc们说这么多,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的标准。
簿和不讨厌真人扮演类npc,但是要他对这些npc有什么好印象,却也不是。在游戏一开始系统的确会挑选那些濒临死亡的人类,但是当“万能许愿机”这个消息传遍都市之后,来的npc大多心怀鬼胎。
他和黎言言本应该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他帮黎言言补足直播时长,黎言言替他收集数据,一口气说这么多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的观念。
但是……
黎言言看到簿和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他一眼,于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挥挥手:“谢谢。”
这句完全是他下意识说出来的,道理也很简单,别人帮了你总不能一句谢谢都不说。
没想到听到他这句谢谢后,容峥反而不走了,他停了脚步,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黎言言:“刚刚我说的只是让你完成系统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任务的通关方式,你想知道第二个任务——也就是拯救船上所有人——的完成方式吗?”
既然都说了这么多,也不差最后一点。
簿和抱着这样的想法。
“啊?”
“真够呆的。”簿和在心裏默默说——他还记得不能说出口,不然黎言言要跟他发火。
“挽救所有人的前提是他们陷入危机。如果现在将船上所有人全部转移,危机不存在,这个任务也就无法完成。”
“我猜你已经见到了那条人鱼?那就好办,让船上的人继续呆着,等到最后一天,你一定要亲手解救一个人,才算完成。”
簿和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不管黎言言有没有听明白,转身立刻就走,并且决定不到副本的最后一刻绝对不来找黎言言——废话,他已经亏了不少,再来继续无偿放出消息吗?
黎言言搞不懂他的意思。
身上的血腥气味好难闻,他摸到了房间裏的浴室,狠狠冲了一个澡,身上凝固的血液混着浴室的水汽一起流入下水道。
热腾腾的热气温暖了全身,也足够让黎言言慢了不知道几拍的意识逐渐回笼。
黎言言:“???!!!”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震惊和害怕——刚刚他怎么敢的啊,和“玩家”说那么长时间的话!
簿和说了那么多话,提供了那么多消息,比黎言言自己的猜想要合理许多,最后还留下了完成第二个任务的方法——但他心裏还是害怕,生怕这是自己能过的最后一个关卡。
中国古代给凡人吃顿饱饭是为了第二天午时斩首。
那他呢,收了这么多消息,是为了副本结束后被追杀吗?
——
温暖的热水能很好地抚平黎言言的焦躁情绪。
冰冷的身体逐渐变的滚热,黎言言脸上染了一层被热水熏出的红晕,心情变得平和,甚至有一点点开心——簿和帮他理清了思路,还告知了船上真相,虽然也变相证明他之前的推论全都是错的。
——黎言言并不怀疑对方骗他,因为簿和的推论比他的合理许多,就算有出入应该也不会太大。
尽管担心被破获得这些消息需要付出什么,但是起码现在,黎言言是开心的。
让他快乐地当鸵鸟吧,黎言言想,以后的事就让以后的黎言言烦恼。
同时,他对簿和的害怕情绪减淡了一丢丢——反正他是没办法很害怕没有吓过他的人。但是说有多信任,但也没有。
黎言言闻不见簿和的情绪——只这一点,他就不会对簿和放下所有戒备和警惕。人只会信任自己了解的人,由于黎言言的特殊体质,他的“了解”除了性格,还包括情绪。
“语言是最没办法信任的。”黎言言想,伪装谁都会,哪怕口口声声说我最爱你的夫妻,也会毫不留情地分道扬镳,曾经的誓言都好像一个笑话。
黎言言出了浴室后才有心思看现在的时间。
手腕上的手表拆不下来,黎言言只能戴着它洗澡,出来后打开屏幕,上面清楚地显示现在的时间,下午五点多。
“怪不得这么饿。”这是黎言言第一个想法。
他感觉昏迷的时间不长,现在最多是中午,结果一看时间,今天快要过去了。
……是今天吗?
簿和跟他说还有没被发现的“第三个死者”,假如他们献祭是严格按照一天一个,那岂不是多了一个?
黎言言点开系统面板,果然在邮箱裏找通知时间的系统邮件,是新的,没有读过,上面显示今天是第五天。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封邮件,心想白白浪费了一天!
怪不得容峥的表情那么疲倦,他不是找了自己半天,而是一天半!
“一天献祭一个,是正确的……”黎言言呆呆地说,下一秒,他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想法从脑海裏丢掉。
他现在对自己的推论没有任何信任,心想以后千万不要匹配到什么解密的副本,要是继续想出一个奇怪的推论把思路带跑偏了怎么办?
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有一个簿和告诉他真相。
与此同时,黎言言开始琢磨船上其他真人扮演类npc,汪若死掉之后他几乎没再响起过这个人,同样忽视了那些很有可能是她队友的那些npc,他们在寻找真相的时候思路也会出错吗?如果出错要怎么解决?
黎言言对游戏副本内其他的npc群体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房间门口响起了一下一下的敲门声,轻得仿佛错觉,在短暂地敲了三下之后陷入沈默。
他刚穿好衣服,随手拿了一条干燥毛巾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走到门口。
谢天谢地,门上有个猫眼,黎言言可不想再开门了。
他凑近去看,外面是几个侍应生,身后跟着一辆大餐车,和他昨天见过的一样。
看到餐车,黎言言的肚子后知后觉地咕咕叫,他打开门掀开一条小缝,很警惕地问:“是谁让你们来的?”
“是容先生。”离他最近的侍应生开口说,“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离开,等您吃完饭后将餐车推出来就行。”
黎言言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十层不愧是十层,比他之前住的两个房间要好的多,有专门的客厅和卧室,客厅的落地窗风景特别好,能看见最美的海面,好像还是跃层,有上楼的楼梯,每个房间空间都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纯羊毛地毯。
“那你先放在门口吧。”黎言言采纳了对方的提议。
侍应生点点头,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跟在最后的那个侍应生回头看了黎言言一眼,动作很快。
黎言言註意到他的眼神,和别人很不一样,如果说别的侍应生动作一板一眼,像个傀儡,那最后这个人的眼神很“活”。
说不上善意,也说不上恶意,看起来只是对他很感兴趣。
黎言言耐心地等着他们离开,连背影都看不到,才打开门,用力一拉餐车,结果出乎意料的轻。
“容峥有时候还真的挺贴心的。”黎言言想。
防止他害怕让侍应生主动离开,又怕他力气小拉不动餐车,东西也没有放很多。
餐车裏放的食物很简单,也很清淡,只是两份粥,一份咸口一份清粥,配上一些好消化的点心。
等他吃完饭,将餐车推出房间,之前偷偷看他的侍应生也在房间外。
黎言言吓了一跳,立刻就要把门关上,对方的反应倒是很快,宁愿被压手都要把门死死掰住,不让黎言言关门。
“你松手!”黎言言力气没他大,门缝越掰越开,现在已经张开了四分之一,他气得跺脚,“你想干嘛!小心我告诉容峥!”
“黎先生,我,我有话想对您说。”对方终于松了一点力气,双方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请您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坏人。”
所有坏人都是这么说的。
黎言言很想顶回去,但是他又打不过对方,力气也小,硬碰硬还真搞不过对方。
“你说。”
“您听说了吗,船上的客人要在今晚全部转移。”侍应生目光灼热地盯着黎言言,裏面像是燃着两把火,“我,我不想离开,您,您知道吗,只要能完成这次航行,我们都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我不想失去这笔钱。”
他碰到黎言言的手,就一直没放开。
“假如是这个原因,我可以和容峥说,钱照样给你们不就行了。”黎言言拧着眉回答他,“只是这件事,直接跟有关负责人说呀,找我做什么?”
“黎先生,我真的不能离开游轮,只要你说,容先生一定会同意的。”对方不依不饶,甚至松开一只手,去抓黎言言的手腕,吓的黎言言一下子放开手。
“我知道了!松手!”黎言言往后退了一步,手腕挣脱出来,很有点生气,“现在走开!”
一股强烈的辛辣气味浮上鼻尖,黎言言站在房间裏,谨慎地註视着这个侍应生。
“对不起,对不起。”侍应生也松了手,门半开着,听到黎言言答应,他松了口气,讨好般说,“我帮您把餐车推走?”
他将手被到身后,示意自己真的没有伤害黎言言的意思。
黎言言冷着脸点头,等人走了之后啪的一声甩上门。
他看起来很好欺负吗,怎么一个个都来找他。
黎言言火得不行,系统面板叮了一声,邮箱裏出现一封新邮件:
[请註意,任务期限之前离开任务场地视为放弃任务!直接失败!
请註意,任务期限之前离开任务场地视为放弃任务!直接失败!
请註意,任务期限之前离开任务场地视为放弃任务!直接失败!]
同样一句话被系统用加红字体连续写了三遍,非常紧急。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灵魂被送回原来的身体。”
黎言言其实不害怕这个惩罚,如果灵魂被送回去,他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抢救。但是任务失败之后就不能再参加游戏了。
“如果他不要求,我也会跟容峥说不能离开这裏。”黎言言突然有种预感。
刚刚抓着他的人和他一样,也是一个来自小世界的任务者,所以才会那么害怕离开。
而且那个人的感情非常强烈,和其他一举一动都被尺子量过的侍应生不一样。
“他也是怕任务失败才来找我?”黎言言想。
他的确是想接触其他任务者,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且对方很有可能认识汪若,如果知道汪若是因他而死,说不定会对他抱有敌意。
“暂时不要和他们接触了。”黎言言自言自语。
“言言不要和谁接触?”
熟悉的声音在黎言言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黎言言的背,对方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没什么。”黎言言闻到味道就知道是谁来了,况且能进入房间的除了他也只有一个人,不情不愿地帮刚才的任务者掩饰,“我乱说的。”
“你的心情不好。”容峥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点,他松开手,走到黎言言面前,微微俯下身直视黎言言,“言言,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黎言言没有和他直视,而是发现容峥和早上还是一个样子,没有换衣服,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你看起来好累,要不要洗个澡休息一下?”
他的头发还是半干,发尖是湿的,却全然没有处理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经地和容峥说你需要休息。
容峥脸上出现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手摸上黎言言的头发:“言言介意我在这裏睡一会吗?”
“介意,所以你要先洗澡。”黎言言把人推到浴室门口,又给他拿了干凈衣服和毛巾,“洗个澡,我们一起睡一会。”
“好。”
容峥想,哪怕言言现在说要把他杀掉,他都不会有怨言。
在进入浴室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黎言言的头发。
已经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