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扯过大刘,把他往门口推:“穿鞋!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房间,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招待所里住着的人全被惊醒了,有人光着上身往外跑,有人抱着包袱蹲在墙角发抖,还有几个女的哭喊着找孩子。
楼梯口挤满了人,你推我搡,谁也下不去。
“别挤!一个一个下!”陆怀民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混乱中几乎听不见。
他索性不再喊,拉着大刘顺着人流往下冲。
冲出招待所大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厂区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
锅炉房已经不见了,原址上只剩一片废墟,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更可怕的是——
陆怀民的目光往旁边一扫,心脏猛地缩紧。
紧邻锅炉房的,是合成氨车间。
那个巨大的球罐,此刻就立在火光边缘,银白色的罐体被大火映得通红。罐身上那行字,在手电筒的光束里一闪一闪:
液氨储罐。容积:50立方米。
陆怀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十立方液氨。
一旦爆炸,或者泄漏,氨气会在几分钟内扩散到整个厂区,甚至飘向下风处的村庄。
那种毒气,吸一口,喉咙就会被灼伤;吸几口,肺就会水肿,窒息而死。
“完了……”大刘在他旁边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陆怀民猛地回过神,拔腿就往厂区跑。
“怀民!”大刘一把拽住他,“你疯了!那边还在炸!”
“松手!”陆怀民甩开他,“氨罐就在旁边!不管的话,整个厂都得死!”
他冲进夜色,冲向那片火光。
……
厂区已经彻底乱了。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一条裤衩,你推我搡地往厂门口跑。
有人摔倒了,后头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爬起来的顾不上喊疼,继续跑。
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机器的警报声,还有远处接连不断的爆炸闷响,混成一片,像地狱里的交响曲。
陆怀民逆着人流往里冲。
锅炉房已经完全毁了。
那台立了几十年的老锅炉,此刻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碎片散落一地,最远的一块飞出去足有三四十米。
炉膛里的煤火被炸得到处都是,引燃了旁边的煤堆和几间简易工棚,火势正迅速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条管道。
通往合成氨车间的蒸汽管道被炸断了,断裂处喷出白茫茫的蒸汽,和火光混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而那条管道的尽头,就是那个巨大的液氨储罐。
陆怀民的目光顺着管道扫过去,心沉到了谷底。
储罐离爆炸点不到五十米。
火舌正在向它逼近。
罐体已经被烤得滚烫,安全阀开始发出尖锐的嘶鸣声,这是压力过高的警报。
一旦安全阀彻底失效,或者罐体被烤出裂纹,五十立方液氨就会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陆怀民前世见过液氨泄漏的事故新闻。
那是八十年代某地一家化肥厂运输储罐车的事故,储罐车翻车,罐载液氨泄漏,使最近的一个村子87人中,10人死亡,四十多人重伤。
而且那辆储罐车的氨气容量还只有不到18方。
而眼前的,是50方……
陆怀民不敢往下想。
“陆同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怀民转头,看见李福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他满身满脸都是黑灰,工装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被灼伤的皮肤。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陆怀民,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愧疚。
“李师傅!”陆怀民一把扶住他,“里面还有多少人?”
“都、都撤出来了……”李福来喘着粗气,“当班的五个,一个受了伤,其他都跑出来了……”
“氨罐呢?有没有人过去?”
“没、没有……”李福来摇头,“都在往外跑,谁、谁敢去……”
陆怀民扭头看向那个储罐。
火舌离它更近了。
“消防呢?”他问,“厂里有没有消防设施?”
“有、有几台灭火器……”李福来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可这火,灭火器顶什么用……”
“消防管道呢?”
“炸、炸断了……”李福来指着锅炉房废墟的方向,“就在那儿,管子全断了,水压为零……”
陆怀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个正在被火焰舔舐的储罐,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跑啊!都跑啊!”
是王德明。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光着脚,只穿着一件背心,他跑到陆怀民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哭又喊:
“你们不是来检查的吗?你们怎么不早说?你们怎么不早说!”
陆怀民推开他。
王德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陆怀民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王德明,越过那些慌乱的人群,落在那条被炸断的管道上,又落在更远处——
厂区围墙外,有一条河。
那条河是灌溉渠,从县城那边流过来,这几天刚蓄了水,水位不低。
陆怀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他和大刘在厂区里转悠的时候,路过机修车间后头那间仓库。
仓库门半开着,里头堆着些旧设备。
他扫了一眼,看见一台柴油机水泵,上海产的,八成新,旁边还堆着一卷卷的消防水带。
他当时还问了一句:“这水泵还能用吗?”
带路的工人点点头:“能,去年刚检修过。”
陆怀民猛地转身,朝机修车间的方向冲去。
“陆同志!”李福来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陆怀民没回头:“现在,都听我的!立刻带几人跟我过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引水渠。柴油水泵。消防水带。
绕过被炸毁的管道,从渠里抽水,直接喷淋,阻断火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