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低下头,不吭声了。
陆怀民没催他,只是蹲在那里,把那台柴油机的缸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李师傅骂你,是为你好。”陆怀民说,“那种场合,有些话不该说,说了会惹麻烦。”
孙建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同志,”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您是不是也觉得那炉子有问题?”
陆怀民看着他,没回答。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炉子……其实去年地区检验所来验收的时候,就没过。”
陆怀民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过?”他问,“那合格证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孙建国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就知道那天周厂长陪检验所的人吃饭,喝了很多酒。后来检验报告出来,就合格了。李师傅当时嘀咕了一句,说‘这样也能过’,被周厂长听见了,骂了他一顿。”
陆怀民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还有……”孙建国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李师傅说,去年厂里申请了一笔‘锅炉大修专项资金’,两万多块。可那钱……根本没用在炉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民:
陆怀民心头一凛。
“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孙建国摇头:
“我就知道那阵子周厂长经常往地区跑,回来就喝酒,喝多了就笑。李师傅有一回喝醉了,跟我嘀咕,说‘上面批的钱,底下看不见,全喂了狗了’。第二天酒醒了,他又不认账,让我别瞎说。”
陆怀民看着他,没说话。
孙建国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同志,您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我还要在这儿干活呢。”
陆怀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志,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先别跟别人说。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你自己小心点。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孙建国愣了一下,看着陆怀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
陆怀民回到招待所,张工正在房间里整理资料。
“张工,”陆怀民关上门,压低声音,“我得跟您说件事。”
张工抬起头,看见他严肃的表情,放下手里的东西:“说。”
陆怀民把从孙建国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张工听完,沉默了很久。
“专项资金……”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很沉,“两万多块,够买两台新锅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囱。
“小陆,这事比我想的复杂。”他说,“如果只是糊弄检查,那是失职渎职。可要是涉及到专项资金挪用、贪污,那就是刑事案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怀民:
“我下午就去地区,直接找他们所长。这种事,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只能当面谈。而且得注意分寸,万一地区所里也有人牵涉其中,容易打草惊蛇。”
陆怀民点点头:“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张工摇摇头,“你在这儿待着,和大刘一起,继续配合厂里做好普查收尾。记住,别轻举妄动,也别跟任何人透露今天的事。万一走漏风声,对方有了防备,就不好查了。”
他顿了顿,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陆,你这回立了大功。要是查实了,这案子能挖出一串人来。你等着看。”
下午两点,张工找了个托词坐着所里的吉普车离开了胜利化肥厂。
陆怀民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回到房间,大刘正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陆怀民在床边坐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白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秋日的天空里散开。
有人不想让它停。
是因为从始至终就有人不想让它被查出来。
张工这一去,能顺利吗?
陆怀民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张工是老江湖了,他知道分寸。
……
晚饭是厂里送的,馒头、咸菜、一盆白菜汤。
大刘吃得狼吞虎咽,陆怀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咋了?”大刘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想张工了?”
“没有。”陆怀民摇摇头,“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大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抹了抹嘴,“明天还得干活呢。”
陆怀民应了一声,却没动弹。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八点多的时候,他下楼去上了趟厕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朝厂区那边望了一会儿。
锅炉房的灯光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头走动。
还在烧。
陆怀民回到房间,躺下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凌晨三点。
陆怀民被一阵心悸感莫名地惊醒了。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做梦,不是听见什么,就是胸口忽然一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窗外一片寂静,连锅炉的轰鸣声都变得模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天塌下来一样,从厂区方向炸开!
陆怀民本能地翻身滚下床,用被子蒙住头,只觉得整个楼房都在抖,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大刘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站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怎、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第二声爆炸响了!
比刚才更近,更猛,震得人耳膜生疼。
窗外的夜空被一团巨大的火球照亮,橘红色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框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锅炉!”陆怀民猛地站起来,“锅炉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