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生听了陆怀民的话,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里透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怀民同志,我明白你的顾虑。三千一百块,搁谁手里都得掂量掂量。可我得跟你说明白,这钱不是我们出版社送你的,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从皮包里又掏出几张纸,这回不是合同,是几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陆怀民接过来,是今年三月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下发的《关于试行稿酬制度的通知》的复印件。
文件上盖着红戳戳,铅字印得清清楚楚,哪条哪款都写得明明白白。
“著作稿每千字二至七元。”陈汉生指着那一行:
“你这书,我们按七元算,是最高档。为什么?因为实用。那天会上,袁青山同志说了,这本书能让多少台趴窝的机器重新转起来,能让多少亩地按时种下去、按时收上来。这笔账,我们出版社算过,值得。”
他又翻到后面,指着印数稿酬那一栏:
“印数稿酬,每千册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两万册,就是一千元。这是规矩,不是特殊照顾。”
陆怀民把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铅字印的,红戳盖的,确实不是随便写的,白纸黑字,有据可依。
他抬起头,还想说什么,陈汉生已经摆摆手:
“怀民同志,我跟你交个底。五十年代我刚入行那会儿,稿费比这还高。老舍先生一本《茶馆》,稿费够在BJ买个小院儿。后来那些年,稿费取消了,作家们的日子才清贫了起来。”
陈汉生说着,顿了顿:
“今年三月,稿酬制度正式恢复。国家为什么恢复?因为要鼓励写书,鼓励出书,鼓励老百姓读书。你写这本书,基层的修理工需要,国家需要,就该给你应得的报酬。”
他又把账本在心里拨拉了一遍,索性摊开来说:
“更何况,这书要是印出来,出版社也不是做亏本买卖。定价我们琢磨过了,不能高,高了基层买不起,可也不能太低,太低了出版社扛不住。按五毛钱一本算,刨去纸钱、印刷费、发行费,一本能落个一毛钱的利。第一批印两万本,那就是两千块的利润。后续要是印上十万本,那就是一万块的利润。”
他说到这,眼睛亮了一下:
“怀民同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分账,是让你明白,你写的这本书,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好东西。出版社出得起稿费,不是施舍,是因为这书真能创造价值。你拿着这钱,心里不用过意不去。”
旁边的小周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陆同志,你是不知道,有些书我们印出来压在仓库里,几年卖不动,那才叫亏本。你这书,还没正式出版,好几个县就打电话来问了,这是真金白银的市场需求。”
陈汉生点点头:
“所以,怀民同志,是老百姓们等着你的书。你早点签了合同,我们早点安排编校,早点付印,早点发下去。这才是正经事。”
陆怀民听着陈汉生把这笔账一笔一笔掰扯清楚,心里的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不是他多疑,只是三千一百块这个数字太大,大到他必须问清楚、想明白。
“陈总编,我明白了。”陆怀民点点头:“谢谢您,合同我现在就签。”
陈汉生脸上绽开笑容:“好!好!”
他从皮包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把合同推到陆怀民面前:
“在这儿签。一式三份,出版社一份,你一份,还要报出版局备案一份。”
陆怀民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甲方”后面,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怀民。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