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中川裕之在思考。
30分钟,如果是他来做,能不能这么快?
如果是在巅峰状态时……
也不行。
因为桐生和介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次C臂机,就是最后确认的那一下。
太自信了。
而他会在术中反复透视,确认螺钉的位置。
中川裕之尽管也有着外科医生的骄傲,但也没有骄傲到这种程度。
十分钟过得很快。
其实根本没到这么久,大概也就是七八分钟的样子。
幕布再次亮起。
“第二台手术。”
“跟骨骨折。”
“Sanders III型,后关节面塌陷严重。”
安田助教授再次介绍起病例。
但这次,在幕布上放出了一张术前CT的重建图像。
跟骨骨折,Sanders III型。
这是个烂摊子。
关节面碎成了三块,跟骨变宽,高度丢失。
这种程度的损伤,即便做了手术,也很难恢复到能正常走路的程度。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惋惜声。
“这种伤,不仅疼,而且致残率极高。”
“只能融合了吧?”
“复位太难了,很难找基准点。”
有一些小资历医生低声讨论着。
而老资历医生则沉默不语,都在想着如果是他们的话,会怎么做。
这确实是个难题。
没有完整的骨皮质做参考,复位全靠医生的空间想象力和手感。
时间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
既是给大家阅片的时间,也是让主刀医生能休息休息。
幕布黑了一下。
随后,切换到了第二间手术室的信号,或者是同一间,只是换了个病人。
画面重新亮起,无影灯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手术开始。”
依然是那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
跟骨骨折。
这可不是半小时能搞定的东西。
跟骨是不规则骨,周围全是复杂的关节面,一旦塌陷,想要把它拼回去,就像是在瓶子里搭积木。
通常来说,这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手术刀。”
桐生和介选择了外侧L型切口。
这是经典的入路,但风险极大,皮瓣一旦坏死,这只脚就彻底完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把手术刀,极其精准地紧贴着骨面剥离。
全厚皮瓣技术。
一刀切到底,不留死腔,最大程度保护皮瓣下的血管网。
“好手艺。”
这一手,让前排的一位教授,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他是专攻足踝外科的。
光是这一手切开,就足以证明主刀医生的基本功扎实到了极点。
这可不是在猪皮上练两年就能练出来的。
这是天赋。
切开之后。
塌陷的关节面暴露在无影灯下,碎成了三块,中间还有一个大坑。
今川织不需要桐生和介开口,手中的骨膜剥离器就已经探了进去,将碎骨片周围的软组织清理干净。
两人没有交流。
他拿起一根克氏针,没有用电钻,而是直接用手拿着。
以此为杠杆。
在塌陷最严重的后关节面下方,寻找着着力点。
他在找载距突。
那是跟骨唯一坚硬的部分,是整个地基的核心。
“他在干什么?”
中川裕之突然坐直了身体。
只见幕布上,主刀医生的手腕猛地一发力。
撬拨。
这需要对力量的极精细控制。
力气大了,载距突也会碎掉,那这台手术就彻底没救,可以宣布手术结束了。
力气小了,根本顶不起塌陷的关节面。
没有任何透视引导。
全凭手感。
他真的敢下手啊?
正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他起码会稍微犹豫几秒的时候……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
竟然直接动手了?
竟然直接起来了!
原本凹陷的大坑,立刻就被填平,跟骨的高度恢复了,宽度也收回来了。
“平了。”
今川织低声说了一句。
C臂机拉过来。
图像传到了会场的大屏幕上。
原本一塌糊涂的关节面,此刻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白线,这就是传说中的解剖复位。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第一台手术还能说是基本功扎实,大家细心做慢点,也能达到这种程度。
但这一手盲视下的撬拨复位,就完全不讲道理了。
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难道是运气?
不可能,没有医生敢在几百名同行面前赌运气。
“他是怎么看见的?”
后排有个年轻医生忍不住问出了声。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在那团血肉模糊的切口里,他是怎么准确找到那个唯一的受力点的?
没人能回答。
幕布里,手术仍在继续。
既然骨头已经复位了,剩下的就是固定。
这同样是个技术活。
跟骨钢板的塑形非常麻烦,很难完全贴合骨面。
然而……
桐生和介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那块钢板时,却没有放上去对着比画。
而是直接拿着两把折弯钳,在这里掰一下,那里扭一下。
大概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把钢板贴了上去。
完美。
就像是这块钢板本来就是长在病人脚后跟上的一样。
“这手感……”
中川裕之是做了一辈子内固定手术的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骨骼形态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解。
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在脑子里构建出相应的三维模型。
手术进入到了尾声。
螺钉打入。
缝合。
依然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缝合技术,没有浪费一根线,没有多余的一个结。
“这就完了?”
安田助教授看了一眼时间。
用时……正好一小时。
开什么玩笑!
这就做完一台Sanders III型的跟骨骨折了?
会场里,西村澄香教授靠在椅背上,已经懒得掩饰自己愉悦的神情了。
她知道桐生和介很强,但没想到能强到这种地步。
这种速度,这种精准度。
就算是小笠原教授亲自上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唉,就是有点可惜啊……
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呀。
这样的话,她即便是退休了,也能继续掌控着群马大学的第一外科。
“手术结束。”
随着桐生和介的嗓音落下。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
“好!”
过了一阵,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