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笠原诚司坐在皮质转椅上。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那时候被人称为东京大学的天才少年。
有着超越常人的天赋,在手术台上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解剖层次。
他收拢思绪,站起身,走到手术室上方的见学室窗前。
这个位置能够俯瞰整个手术台,就像上帝在观察凡间的苦难和救赎。
很奇怪。
明明早就习惯了各种天才的涌现才是。
他看着下方的年轻医生。
此时此刻,桐生和介正在进行跟骨骨折手术的最后缝合。
那是一个外侧扩大的L型切口。
通过玻璃能看得很清楚。
这种切口的皮瓣边缘非常脆弱,只要缝合时的张力稍微大一点,术后就会大面积坏死。
是无数资深专门医的噩梦。
但桐生和介手中的持针钳动得很快。
进针精准。
间距一致。
小笠原诚司眯着眼睛。
他看到了那种毫不犹豫的自信。
只要下针,都不需要在大脑里反复确认皮缘的对合程度,结果早就已经注定。
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啊。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站在无影灯下的。
以前他也是这般狂妄,觉得手里的持针钳就是世界的权杖。
“安田君。”
小笠原诚司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唤了一句。
“是,教授。”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的安田一生立刻向前半步,微微躬身。
“你觉得怎么样?”
“很强。”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助教授,此刻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认可。
“不仅仅是手稳,还有判断力。”
“跟骨塌陷成那样,他敢不做切开直视,直接用克氏针盲操撬拨。”
“我们医局里的讲师,也没几个敢这样做。”
如果是赌博,总会有输的时候。
但桐生和介的操作,从第一台胫骨骨折截断腓骨开始,到现在的盲视复位,都没有犹豫。
意味着绝对的自信。
意味着对解剖结构绝对的掌控。
“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您。”
安田助教授补了一句。
小笠原诚司转过头来,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很像。
站在手术台上,就是君临天下。
那种“只要我在,这台手术就不可能失败”的傲慢。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从东京杀到了北海道,又从北海道杀回了东京,把所有同辈医生都踩在了脚下。
“火。”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支,扔了一支过去。
这里是见学室。
而讨厌烟味的白石红叶则在下面的手术室里。
从下往上,是看不清楚的。
安田助教授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点上。
小笠原诚司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
对手术质量的评价是有客观标准的。
把骨头接上,不出医疗事故,就算是60分的及格线。
80分则是解剖复位,能做早期的功能锻炼,病人不会变成跛子,不过也就这样了。
绝大多数医生穷尽一生,也就是在70分到80分之间徘徊。
但桐生和介是100分。
切口的选择,软组织的保护,复位的精准度,固定的强度……
没有一处能扣分的。
小笠原诚司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
就像是那是他在年轻时,第一次完成了高难度的脊柱矫形手术后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看到他看到的风景。
“走吧。”
他将只吸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去见客。”
“是。”
安田助教授也立刻掐灭了烟头,赶紧跟在身后。
……
手术室内,桐生和介将持针钳扔回托盘里。
“手术结束。”
他将持针钳扔回托盘里,然后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垃圾桶。
双手的手指,由于长时间的精细操作而有些许僵硬。
但这不要紧。
随之而来的是多巴胺在脑内炸开的快感。
他把口罩拉下来。
“走吧。”
今川织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正在脱手术衣。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完美的切口缝合。
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
这台手术,哪怕是让她来做,也绝对做不到这个速度。
这家伙真不是个人啊。
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
“白石医生,剩下的交给你了。”
桐生和介对着麻醉机后面的身影说了一句。
白石红叶坐在高脚凳上。
她没有看桐生和介,只是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去吧。”
她的嗓音不大,但是带着些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迷失灵魂啊,在神的指引下,归来吧。
这般想着时,她伸手调节了一下输液速度,像是在拨动命运的琴弦。
说人话就是还要给病人醒麻醉。
桐生和介点头致意。
他和今川织一前一后走出气密门,走进刷手间。
水流声哗哗作响。
两人洗手,消毒。
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中心,连洗手液的味道都带着一股高级的柑橘香。
“做得不错。”
今川织关掉水龙头,难得夸了一句。
尽管她是一助,但术后的过床和清洁工作,自然是交给了东京大学的研修医们。
“还行。”
桐生和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跟骨的碎片比预想的还要整齐一点。”
“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
今川织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