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叫做《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
“作者是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专修医,桐生和介。”
说着,他将视线望向了后排。
“既然本次学会的主题是灾难医学与创伤急救。”
“那就听听不同的意见。”
“桐生医生,你来给大家讲讲吧。”
话音刚落。
哗——
前排的医生们纷纷回过头来,都在寻找着群马大学的座次席位。
西村澄香教授面带微笑。
今川织则是偷偷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胳膊。
“叫你呢。”
“我知道。”
桐生和介有些无语。
他又没有走神,很难不怀疑是这个女人在趁机肘击,好发泄下昨天的怨气。
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过来,递上一支话筒。
中川裕之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医生。
大家看见了论文作者的真容之后,顿时质疑四起。
“群马大学?”
“专修医?”
“一个刚毕业的医生,也配在这里谈什么策略?”
“他做过几台手术?”
“他见过几个ISS评分超过30的病人?”
尽管听到小笠原教授说是个专修医,众人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会这么……嫩。
这一副未经世事的青涩模样,怕不是被人推出来当靶子的吧?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中川桑的病例很完美。”
“只是,正如小笠原教授所说,我们在阪神大地震的现场,看到更多的是不完美。”
“没有血浆。”
“没有ICU。”
“甚至连电都没有。”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坚持做11个小时的手术,病人只能等死。”
他的话很直白。
台上的中川裕之冷笑了一声。
“那是灾区。”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在现代化医院里的救治标准。”
“难道你要因为在野外没办法做手术,就要否定医院里的手术标准吗?”
他的反驳很有力。
台下不少人也跟着点头。
把特殊情况当成普遍规律,这确实是逻辑上的硬伤。
“不,不仅仅是灾区。”
桐生和介没有慌,手里拿着话筒,大步走向过道中间。
“在我们回顾性研究中,即便是在大学医院。”
“当患者的ISS评分超过25分,且伴有低体温和酸中毒时。”
“如果进行超过6小时的早期全面手术。”
“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发生率高达40%。”
“死亡率超过20%。”
这些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两人通宵达旦整理出来的。
无数个冰冷的数字,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中川裕之愣了一下。
也对,这个乡下医院的专修医既然写了论文,那手里肯定会有数据。
“那你的意思是,看着他们死?”
“当然不是。”
桐生和介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要救。”
“但是要换一种方式。”
“分期手术。”
“第一阶段,在急诊室或者手术室,用最简单、最快速的方法止血和固定。”
“可以用外固定支架。”
“只要几十分钟,就能把骨头架起来,恢复肢体的长度和力线。”
“不管是多碎的骨头,只要把架子搭好,软组织就能得到休息,出血就能控制。”
“然后,立刻把病人送进ICU。”
“复温。”
“纠正酸中毒。”
“补充凝血因子。”
“等到病人活过来了,等到‘致死三联征’消失了。”
“通常是五到七天之后。”
“我们再进行第二次手术。”
“这时候,再来做完美的内固定也不晚。”
“这就是损伤控制。”
“先救命,后治骨。”
损伤控制,对于在场的很多普外科医生来说,并不陌生。
他们在处理肝脾破裂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先填塞纱布止血,过几天再取出来的做法。
但是对于整形外科医生来说,离经叛道。
让病人带着一个满是钢针的铁架子回ICU?
骨折端没有解剖复位?
那关节面怎么办?
那以后怎么走路?
“一派胡言!”
中川裕之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拍了一下讲台。
“你说的是灾区!”
“是特殊情况!”
“现在我们是在设备完善的大学医院里!”
“难道因为你在灾区用那种简陋的外固定支架救了几个人,就要我们在无菌手术室里也这么干吗?”
“这是倒退!”
“这是为了掩饰自己技术不行而找的借口!”
他很快就找到了攻击点。
外固定支架,在很多精英医生眼里,就是野战医院的土办法。
不够精密,不够牢靠,不够完美。
只有做不了精细内固定的庸医,才会把这个当宝。
“技术不行?”
小笠原教授突然插话了。
“中川君,你觉得,桐生医生是因为技术不行才会提出这个理论?”
“当然!”
中川裕之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挺直了腰,面带自豪。
“一个这么年轻的专修医,能有什么技术?”
“他会做关节内骨折吗?”
“他懂什么是解剖复位吗?”
“他知道要保护血运吗?”
“所谓的损伤控制,不过是他不敢做、也不会做复杂手术的遮羞布罢了。”
这是AO学派最骄傲的地方。
我能把碎成渣的骨头拼回去,你能吗?
你不能。
所以你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理论。
会场里响起了附和的笑声。
能来参会的都是精英,都看不起投机取巧。
桐生和介面色如常,甚至有点想跟着一起笑。
这种傲慢,他太熟悉了。
就像当初武田裕一看着他一样。
“既然这样。”
小笠原教授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那正好。”
“明天上午九点,在东京大学的手术室里。”
“桐生医生将进行几台手术实演。”
“如果他有做复杂手术的能力,那大家再来看看他的论文。”
他站了起来,脸上和蔼,看不出来喜怒。
不过,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和中川裕之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霎。
手术或学术,只是身为教授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