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
他直视着小笠原诚司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理论。”
“这是我在尸体堆里总结出来的教训。”
“如果有人觉得这是懒惰。”
“那我只能说,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
桐生和介的嗓音不大。
但是,在这安静的会场一角,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今川织心里有些发慌。
这家伙,怎么跟谁都敢这么说话?
这可是小笠原教授啊!
是掌控着整个日本整形外科学会话语权的人。
只要他一句话,桐生和介这辈子都别想在日本的顶级期刊上发表文章了。
白石红叶的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这个人身上,有种和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医生完全不同的味道。
就像是……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骑士。
“真正的地狱啊。”
小笠原教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的笑容还更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不愧是西村教授的学生。”
“如果连一点志气都没有,也不配当医生了。”
“不过……”
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光有理论是不够的。”
“你说手术时间长会杀死病人。”
“但如果医生的技术足够好,做得足够快,不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吗?”
“归根结底。”
“损伤控制这个概念,很容易变成庸医的避难所。”
“想要证明你是对的。”
“你首先得证明,你不是个手艺不精、只会打外固定支架的半吊子医生。”
这就是大学医院的傲慢了。
地方医院的医生之所以搞这搞那,纯粹是因为水平不行,做不了高难度的手术。
而东京大学也有这个底气将其他医院统统视作地方医院。
桐生和介正要开口解释。
但小笠原教授就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不用急着辩解。”
“前段时间,你们医局科里有个叫泷川的专修医,送来了专门医资格认定的考核录像带。”
“我看过了。”
“做得很好。”
“股骨颈空心钉固定,胫骨平台骨折复位,都是满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作为一助的你,才是那几台手术的核心吧?”
这话说得很直白。
西村澄香的眉毛也挑了一下。
她确实知道桐生和介去给泷川拓平帮忙了。
但没想到小笠原诚司的眼光这么毒,仅仅是通过录像带里露出来的几只手,就能看明白。
“是。”
桐生和介没有否认。
小笠原教授喝了一口橙汁,语气变得肯定。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在找借口。”
“能在助手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引导主刀医生完成手术。”
“这种控制力,比自己主刀还要难。”
“所以,你提出来的损伤控制,我相信不是因为你做不了内固定。”
“但是……”
“我相信,并不代表别人也会相信。”
“医生都很傲慢。”
“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你想在这次的学会上,跟别人说你的理念,想发论文,挑战AO学派的权威?”
“光靠一些回顾性的数据,是不够的。”
小笠原教授放下了杯子。
他看着桐生和介,就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打磨好的璞玉。
“怎么样?”
“有胆量在东京做几台粉碎性骨折手术吗?”
“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你有能力做最完美的内固定,但你为了病人,选择了外固定。”
小笠原诚司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演示手术。
这意味着在全日本最顶尖的外科医生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操作。
今川织的手心出了汗。
做好了,一战成名。
做砸了,身败名裂。
而他如果答应上台,那么,届时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同行所挑剔。
压力可想而知。
然而,桐生和介还没有开口,倒是身边的白石红叶先说话了。
“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可以给你当麻醉医。”
大家都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当即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又看了看桐生和介。
这位大小姐,平日里可是连他的面子都不怎么给的,更别说主动给人当麻醉医了。
就算是医院里的讲师,想要请她上台,还得看她心情。
今天这是怎么了?
而今川织则在暗地里咬牙切齿,往前站了半步。
“那我来给你当一助。”
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她是不该说话的。
但,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士可忍孰不可忍。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这个阵仗。
他当然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
说的不是今川织。
而是来自周围的,来自东京各大医院的教授和讲师们,此刻正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他。
一个地方大学来的专修医。
想要在东京的地盘上撒野?
“好,我接下了。”
他没有看今川织,也没有看白石红叶,而是直视着小笠原教授的眼睛。
这台手术如果做下来……
那么他的名字,会真正进入到日本外科核心圈子的视野里。
这是通往权力和地位的入场券。
是水谷助教授怎么运作都给不了的机会。
不就是做个手术而已。
病人就是病人。
在东京的大医院里,又如何?
骨头就是骨头。
在全国顶尖的外科医生面前,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