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流程,支援队归来,理应先回医局报到。
在昨天返程的时候,泷川拓平握着方向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给医局挂个电话。
但被今川织一口回绝。
连续几天的战地生活之后,她只想让热水漫过脖颈,洗掉一身的血腥味,然后再躺到席梦思上,闭上眼睛,失去意识。
于是,泷川拓平便任劳任怨地绕了大半个前桥市,将大家都送回了家。
最后,再自己开着救急车回去,还要填写车辆归还记录。
1995年1月23日,星期五。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大门口的自动感应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就被匆忙进出的人流再次挤开。
桐生和介换了一件干净的大衣。
刚走到门诊大楼的台阶下,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大叔就猛地挺直了腰背。
“桐生医生!早上好!”
嗓门很大,引得周围的患者和家属纷纷侧目。
“早上好。”
桐生和介微微点头。
回到了人间之后,他也知道了媒体的轰炸式报道,自己在群马县,甚至在整个关东地区,知名度都快赶上刚出道的偶像艺人了。
“快看,那就是桐生医生。”
“啊!就是那个?”
“真的好年轻啊,看起来就像是医学院的学生。”
“听说连东京的教授都夸他呢。”
人群中响起了阵阵的议论,对着他指指点点。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
对于名利,他向来持有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
如果是虚的,落不到实处,那就一文不值。
但如果能转化成他在医局里的话语权,转化成手术台上的主导权,那就是好东西。
电梯在六楼停下。
“桐生君!”
才刚迈出一只脚,走廊里就传来了一声惊呼。
几个正推着换药车的护士停下了动作,眼睛里冒着粉色的爱心泡泡。
“辛苦了,电视我们都看了!”
“真的很帅气啊!”
以往她们也算对桐生和介不错,但大多是把他当成一个好使唤的研修医,或者是潜在的联谊对象。
但现在再看他时,就感觉他身上自带柔光滤镜。
“早上好。”
桐生和介礼貌地一一回应。
穿过走廊,前方就是第一外科的医局。
大门虚掩着,还没进去,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声。
是田中健司的嗓音。
“那是当然的。”
“余震还在晃,天花板都要塌了,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把药箱护住!”
“毕竟那是所有人的希望啊!”
听起来中气十足,完全没有了在灾区时的死狗模样。
桐生和介推开门。
只见田中健司正坐在桌子上,手里端着咖啡,身边围着几个研修医和年轻护士,听得津津有味。
“桐生君!”
“你来了!”
看到他进来,田中健司赶紧从桌子上跳下来。
泷川拓平和市川眀夫也在,两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虽然表现没有那么张扬,但也是与有荣焉。
原本还在听故事的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眼神热切。
而在大阪边界被警察拦下后就灰溜溜跑回来的大岛智久,见状,把头往报纸后面缩了缩。
如果是以前,他仗着资历,见到桐生和介肯定要摆摆架子。
但现在,他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倒也算合理。
赢家通吃,输家连呼吸都是错的。
“早上好。”
桐生和介向着大家打了个招呼,也没揭穿其实田中健司一下车就腿软想吐。
他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上面堆满了东西。
不是病历,而是各种各样的慰问品。
有包装精美的点心礼盒,有装在信封里的感谢信,几束鲜花。
当然,五颜六色的千纸鹤也是不可或缺的,被串成一串又一串,从桌上蔓延到地板。
“这是……”
“桐生君,这都是这两天送来的。”
正当他疑问时,市川眀夫走了过来,帮他把花挪开。
“有患者家属送的,也有看了新闻的市民送的。”
“你看这个,是青森县的一位老奶奶寄来的苹果。”
“这个是北海道的扇贝。”
“还有这个,东京的一家建筑公司寄来的,50万円的慰问金支票!”
“水谷教授说了,医院是有规定不能收礼,但这次是特殊情况,都是大家的心意,让你收下。”
市川眀夫把一个白色的信封递了过来,眼里满是羡慕。
早上他来医局来得早,然后水谷助教授看到他,就把这些事情交代给了他。
50万円。
相当于研修医三个月的工资了。
明明自己也在被采访了,怎么就没有这个待遇呢?
桐生和介接过信封,确实挺厚实。
他对那家建筑公司没什么印象,大概是为了蹭热度或者搞公关吧。
不管目的是什么,钱是真的。
“那就收下了。”
桐生和介把信封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这些,大家分了吧。”
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东西。
至于千纸鹤,扔了不合适,留着又占地方,只能先堆在角落里吃灰,等到什么时候大扫除再悄悄处理掉。
“真的吗?太好了!”
田中健司立刻凑了过来,伸手就去拿苹果。
“大岛前辈,要吃个苹果吗?”
桐生和介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专门医大岛智久。
“不,不用了。”
大岛智久不得不从报纸后探出头来。
“我这几天胃不太舒服。”
他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却在滴血,这话本来该是他说的才是。
这时,医局的大门再次打开。
助教授水谷光真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喜气,就像是刚刚中了年末彩票大奖。
“呀,桐生君来了啊。”
他面上的笑容和蔼可亲。
手里端着保温杯,自动忽略了其他人,径直地朝着桐生和介这边走来。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站起来,微微欠身。
“坐,坐。”
水谷光真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动作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己的亲侄子。
“这次做得好。”
“非常好。”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水谷光真当然高兴。
这次支援行动的所有功劳,无论是今川织、还是桐生和介,最后都会汇聚到他这个“领导有方”的助教授头上。
有了这份政绩,明年的教授竞选,他已经领先了不止一个身位。
可惜,武田君借着要去见赞助商的名义,今天直接就不来了,不然可以好好欣赏下他的脸色。
“好了,别围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去,面向其他人,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后。
“等下西村教授和医学部的松本部长也要过来。”
“都精神点,别丢份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众人的一阵骚动。
西村澄香,说到底,再怎么样,也只是在第一外科里当女皇而已。
但松本部长不同,影响力已经超出了单独一个医局的范畴,上升到了整个大学医院的层面。
田中健司赶紧把咬了一半的苹果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其他人也赶紧整理白大褂。
没过几分钟。
走廊里传来了皮鞋踩在地胶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医局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秘书先走了进来,拉开门。
紧接着,西村澄香教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类似和服改制的宽大外套,盘起的发丝间别着一支黑檀木发簪,面上带着笑意。
在她身边,则是穿着深褐色双排扣西装的医学部部长,松本和辉。
“部长!教授!”
所有人一起鞠躬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这是医局的规矩,也是封建等级制度在现代医院的残留。
“都坐吧,不用拘束。”
松本部长摆了摆手,走到了医局中央。
群马大学虽然是新八医大之一,但在全国的排名并不算顶尖,尤其是在关东地区,一直被东大和庆应压着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