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织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的都还好说,但如果没有吗啡,接下来的手术怎么做?
硬切?
还是往伤员嘴里塞根木棍?
“有几台截肢手术用掉了一大半。”泷川拓平连忙解释,“伤员被压得太久了,组织坏死严重,不截肢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全身麻醉的条件,就只能靠打吗啡硬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灾难现场,疼痛管理是奢侈的,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管,否则,伤员就先死于疼痛性休克了。
“知道了。”
今川织只能烦闷地叹了口气。
“省着点用吧。”
“从明天开始,轻伤员只给口服止痛药,针剂留给需要手术的重伤员。”
“抗生素也是,优先给开放性伤口和已经出现感染迹象的病人。”
“至于预防性用药,就不管了。”
这里不是大学医院的无菌手术室。
有限的药品和器械必须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而不是平均分配。
对此,大家都没有意见。
痛苦?
活着的人还能呻吟,还能哀嚎。
而死去的人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感受疼痛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之后。
“那就睡觉吧。”
桐生和介打破了沉默。
这辆丰田海狮是经过改装的救护车,后排空间很大,本来是用来放担架的。
现在挤一挤,躺五个人虽然有点勉强,但也不是不行。
桐生和介指了指被放平的后排座椅。
“泷川前辈,你睡驾驶座。”
“市川你和田中睡中间。”
“我和今川医生睡后面。”
“谁有意见?”
他的安排很合理,绝无半点私心。
泷川拓平还要负责看着车子和发电机,随时准备启动。
市川和田中两个皮糙肉厚的,挤挤也无所谓。
至于后面……
那里有物资箱挡着,相对比较私密,也更暖和一些。
虽然他和今川织孤男寡女的有点不方便,但在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没意见。”
“我随便。”
大家纷纷表态。
能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有个遮风挡雨、还有暖气的地方睡觉,已经是天皇般的待遇了。
“那就这样吧。”
桐生和介脱下满是血污的白大褂,卷成一团塞到角落里。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几条毛毯,分发给大家。
这也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
“关灯,睡觉。”
车厢里的顶灯熄灭了。
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还有窗外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
桐生和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并没有睡着。
物资消耗比预期的要快,伤员的数量也超出了想象。
“桐生。”
身旁传来一声低语。
桐生和介睁开眼。
黑暗中,今川织侧身躺着,正看着他。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
“怎么了?冷?”
桐生和介把自己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过去。
“不是。”
今川织把毛毯拉到下巴处,遮住了半张脸。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桐生和介实话实说。
今川织沉默了。
虽然桐生和介没有直说,但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明天太阳升起,72小时黄金救援期就结束了。
在没有水、没有食物、还要忍受低温和余震的废墟下,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生命的奇迹了。
再往后,生还率将呈断崖式下跌。
而且,挤压综合征的病人,也会集中爆发。
被压在废墟下两三天的人,一旦被救出来,坏死肌肉产生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就会回流心脏和肾脏。
如果没有透析机,他们必死无疑。
“明天……会很难熬吧。”
今川织的嗓音有些干涩。
作为医生,见惯了生死,但在这种大规模的死亡面前,她还是感到了无力。
“嗯,会死很多人。”
桐生和介长出了口气。
“没有办法了吗?”
今川织的身体抖了一下。
“有,截肢。”
桐生和介看着她。
只要在毒素回流之前,把坏死的肢体切掉,虽然残忍,但是能保命。
这个道理,今川织自然也是懂的。
但她还是明知故问。
在手术室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切开皮肤,锯断骨头。
那是为了治病。
而为了预防并发症,把一个刚刚被救出来、满怀希望的人的手脚切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桐生和介见她紧紧地咬着薄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帮她把毛毯掖了掖。
“睡觉吧。”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今川织。
今川织看着他的背影。
“晚安。”
她低声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