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有令。”
李猪儿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你们今日所受之难,西厂已知晓。那靖安侯府欺压良善、巧取豪夺,早在西厂监察之列。”
老者闻言,身子一震,颤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督公要你们,假意向侯府服软。”
李猪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到老者手中:“按这上面所写,带着货物银两去侯府赔罪,说是愿意多奉上三成利润,换取往后通行之便。”
“事成之后,西厂保你们往后在这京城码头畅行无阻。但若有人敢泄露半个字……“
话未说完,仓库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几分。
那些商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
老者更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抵地。
“大人放心!我等蒙督公救命之恩,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敢有二心!“
他们本已走投无路,眼看着要家破人亡,是西厂救了他们。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这番话霸道至极,却也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老者心中的绝望。
刚从死里逃生,又见识了西厂雷霆万钧的手段,他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眼前这看似绝路的吩咐,恐怕是那位神秘“督公”布下的惊天大局!
而他们这些异乡来的蝼蚁,现如今伴随着万贵妃成为整个大周皇朝的通缉,他们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今日有幸成为局中之棋。
这是唯一的生路!
更是复仇的希望!
更是能够帮助自己拿回被扣押货物的唯一途径。
想到这里,老者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下一刻他跪伏在地,头磕在地上,额头与粗糙的地面碰撞,随后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小人阿古拉,携全族上下三百一十二口,愿为督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猪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知道,督公的这步棋,活了。
……
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靖安侯府门前两盏巨大的红灯笼被点亮,映照着朱漆大门与门前威武的石狮,更显权势赫赫。
一列狼狈不堪的商队,在阿古拉的带领下,缓缓行至侯府门前。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神情惶恐,仿佛一群惊弓之鸟。
阿古拉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挪,脸上写满了卑微与恐惧。
“站住!什么人!”
门前护卫长刀一横,厉声喝道。
阿古拉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高高举起木匣.
“惊扰大爷了!小人是白日里在码头冒犯了侯府的西域商队头领,特备上五千两赎银与所有货物,前来向侯爷、赔罪求饶!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身后的一众商人也纷纷跪倒,哭天抢地,场面凄惨无比。
护卫见状,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转身入府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穿锦袍的管事,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管事赵全居高临下地瞥了跪了一地的胡人,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只木匣上。
他走上前,见到这些人搬来的大箱子,走上前去,只见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子,而银子下方则是各种西域的特产,有玛瑙、玉石等,价格不菲。
“你们想通了?“
“是是是!“
阿古拉连连点头。
“之前是小的不懂规矩,冲撞了贵府,还请大人海涵。这些货物,小的愿意献上,另外每月再多孝敬三成……不,四成利钱!“
“哼,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骨头。”
“算你们识相,既然你们诚心悔过……“
“念在你们远道而来,也罢,就给你们个机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老者激动得又要跪下。
“行了,把银子搬进来吧。”
管事挥挥手。
“都仔细着点,别磕了碰了,赔不起!“
“是是是!“
老者赶忙招呼随从:“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货搬进去!“
“谢管事大人!谢管事大人!只是……只是我等货物繁多,人手不足,可否让我们的人进去,自行搬运,也好不劳烦府中下人?”
赵全此刻满心都是那五千两银子,哪里会把这些丧家之犬放在眼里。
“快去快回,别在府里弄出什么动静,惊扰了侯爷!”
“是!是!”
阿古拉大喜过望,连忙招呼身后的人。
商队中,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立刻上前.
他们低着头,抬起一个个沉重的货箱,跟随一个家丁朝侧门走去。
这些人动作麻利,却沉默寡言,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朱红色的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这些伪装成商队伙计的西厂精锐,如同一滴墨汁融入清水,渗入了靖安侯府。
而在侯府外不远处的茶楼二层。
陈皓端着茶盏,透过窗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靖安侯府……”
陈皓轻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局,该收网了。”
.....
混入侯府的西厂密探低着头,跟着家丁往库房方向去。
一路之上,脚步轻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府内回廊曲折、暗哨位置、巡逻路线一一默记在心。
谁也没有留意,在他们脚边阴影里.
一道灰褐影子快如闪电,贴着墙根、钻过砖缝,悄无声息地窜入了靖安侯府深处。
那是一只老鼠。
一双小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行动间不带半分声响,仿佛有灵性一般,循着固定路线,直奔侯府后院禁地而去。
陈皓立在侯府外一条暗巷之中,周身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指尖极轻地微动,像是在牵引着什么无形的丝线。
旁人看不见,唯有他心神与那只灵鼠相通.
二丫头所见、所闻、所嗅,尽数落在他脑海之中,分毫毕现。
这是玄音控兽诀大成之后的特殊本领。
以精血温养灵鼠,通人心智,比任何密探都要隐蔽,比任何眼线都要安全。
“往左转,过假山,穿月洞门。”
陈皓心底轻声吩咐。
......
巷外灯火通明,侯府之内更是人声隐约,欢声笑语,一派富贵气象。
二丫头灵巧地避开巡逻家丁,窜过几重院落,直奔靖安侯府最深处、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的禁地。
灵鼠几个起落,钻入偏殿外的草丛,伏低身子,一双小眼睛死死盯住殿门方向。
下一刻,在外面的陈皓心神猛地一凝。
那殿门并未紧闭,只虚掩一条缝隙。
几道身影在昏暗之中晃动。
他们身着白色布衣,头戴布巾,面容藏在阴影里,气息诡秘,口中念念有词。
为首一人,指尖捏着一朵用白纸扎成的莲花,似乎在祭祀什么。
白莲教!
陈皓眸中寒光骤起。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侯府答应的粮草何时到位?再拖下去,我等教中弟子就要断粮了。”
“安心,近日朝廷盯得紧,侯府也需谨慎行事,待风声一过,自然会给你们足够的粮食。”
那话语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陈皓心神。
码头欺压商队,是小恶。
可私通白莲教。
那是抄家灭族、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靖安侯府果然不干净。
既然朝着枪口上撞,那就不要怪他不讲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