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得不像演的。
如果这个老大爷是异人...
那他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还是...
江然的眼神，在此刻缓缓冷了下来。
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唐代是最后一次归墟开启...
那么当时，通过杀死人族来到现世的那些异人，在归墟关闭后...
他们，是回去了...
还是留在了现世？
细雨无声地落下。
江然撑着伞，站在古街中央。
他看着那个坐在马扎上的老大爷，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对儿子的抱怨，对妻子的思念...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此刻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冷意。
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世间，还有多少这样的普通人？
他们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说着普通人的话，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但他们，真的是普通人吗？
江然撑着伞，缓缓朝着那个摆摊的老大爷走去。
雨丝细密，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摊位前，蹲下身，目光扫过筐里那些沾着泥土的青菜。
“这菜怎么卖？”
老大爷抬起头，那张沧桑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老板您真有眼光！这菜都是我家地里今早刚摘的，新鲜着呢！”
他指着筐里的菜，一一介绍起来：
“这是小白菜，两块一斤。这是菠菜，三块。这是香菜，五块。您看看这叶子，多水灵，一点虫眼都没有...”
江然听着，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老大爷。
“我那边要办宴席，我看你的菜质量不错，家里还有么？”
老大爷看着那几张钞票，眼睛顿时亮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连连点头：
“有的有的！我家菜地里还有不少！您如果要的话，我现在就回去摘！半个小时，只要半个小时，我就能回来！”
江然点点头。
“行。”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不过我跟你一起去吧，帮你一起搬，也比较快一些。”
老大爷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笑着点点头：
“行嘞，那就麻烦老板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卖菜的大娘：
“翠芬，麻烦你帮我看一会儿啊。”
大娘笑着摆摆手：
“去吧去吧，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老大爷收起地上的筐，走到路边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旁。
他拍了拍后座，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江然：
“老板，我家那条山路不太好走，只能坐这二蹦子了，得委屈您一下。”
江然看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摩托，笑着摇摇头：
“没事。”
他收起伞，坐上后座。
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在细雨中驶离古街。
......
摩托车驶出古镇，拐进一条蜿蜒的山路。
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雨滴打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大爷一边开车，一边回头跟江然说话：
“老板，您放心，我家那菜地，我伺候了几十年了，用的都是农家肥，一点化肥都没打过。”
“那青菜，您拿回去一炒，那个香啊，城里超市买的根本没法比。”
“还有那菠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家那俩小子，从小就爱吃...”
江然静静地听着。
那双黑色的眼眸，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山路。
直到摩托车驶入山腰，四周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烟。
他才轻声开口，打断了老大爷的话：
“人类的生活，跟你们那边有什么差别么？”
话音落下。
老大爷的身体，冷不丁僵了一下。
江然坐在他身后，感受得清清楚楚。
不过摩托车没有停下。
依然突突突地往前开着。
过了好一会儿。
老大爷才笑着说道：
“老板您这说的啥话，这日子在哪不都得照样过吗？”
“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
“反正这日子啊，只要安安稳稳的，就有盼头。”
他顿了顿，又把话题拐到自家孩子身上：
“就像我家那俩小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也没找到儿媳妇给我生个一儿半女...”
“但他们对我是真孝顺啊。”
“逢年过节，不管多忙都要回来看看我。”
“平时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身体好不好。”
“前段时间我腰疼，老大连夜从城里赶回来，带我去医院检查...”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我这辈子啊，没什么大本事，但能有这么两个孝顺儿子，值了。”
江然听完。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声问道：
“这两个孩子...真的是你的么？”
......
摩托车，停了下来。
因为已经到了。
这是一处半山腰的农家小院。
一栋老旧的砖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旁边是一块菜地。
雨幕中，那砖房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当摩托车停下的那一刻，砖房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笑意。
他朝老大爷招招手：
“老爸，你今天咋这么早回来了！？”
老大爷停好车，转过头看向江然。
那张沧桑的脸上，此刻带着笑。
“老板说笑了。”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
“这两小子肯定是我亲生的种啊。”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朝着那年轻人走去。
江然没有急。
他下了车，收起伞，不紧不慢地跟在老大爷身后。
走进院子，走进那栋砖房。
此刻，老大爷已经跟年轻人交谈上了。
年轻人听了几句，脸上露出笑容，看向江然：
“老板您稍等一下啊，我这就去给您摘菜去！”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老大爷一把拉住他：
“不懂事！你来给老板泡杯茶，我去。”
年轻人挠了挠头：
“爸，您这身体，要不我去吧。”
老大爷瞪了他一眼：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就在这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还是你去吧。”
江然看着那个年轻人，轻声说道：
“你爹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下着雨去菜地，万一摔了怎么办？”
老大爷的神色，微微一僵。
而那个年轻人，已经笑着抢过了他手中的斗笠：
“老板说得对！爸，你就留在家里给老板泡杯茶吧，我马上回来！”
话音落下。
他已经冲进雨幕中。
消失在菜地的那头。
......
江然收回目光。
他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
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
地面是水泥地，有几处已经开裂。家具很简单，一张老旧的木桌，几把凳子，一个老式电视机。
没有装修。
一切都很简陋。
而在这客厅的正中央，墙上挂着一张遗照。
那是一个老人的照片。
和蔼可亲的老妇人，笑容慈祥。
江然看了两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的老大爷。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他轻声问道：
“是异人和人族结合的后代，都无法生育？”
老大爷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江然对此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自归墟关闭，能够在修为消退的情况下，还活了这么多年的，山海经里貌似也不多吧。”
“而且看你这样子，一直都在人世间活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遗照上：
“这种情况下，就很好猜了。”
“轩辕国？不是，你没有尾巴。”
“不死国？也不是，他们皮肤是黑的，而且全是傻子。”
“大人国？不太像，你个子不高。”
“白民国和奇肱国？也不太像。”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到老大爷身上。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玩味。
“你...该不会是无启国的吧？”
无启国。
《山海经·海外北经》有载：“无启之国在长股东，为人无启。”
无启，即无继，没有后代的意思。
传说中，无启国的人住在洞穴里，没有男女之分，死后埋入地下，心肝不烂，百年后重生，循环往复，永无终结。
他们不需要繁衍，因为他们不会真正死亡。
江然说到这，已经微微直起身子。
他看着那个一直低头沉默的老人。
过了很久。
老大爷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江然，看着这个撑着伞找上门来的年轻人。
那张沧桑的脸上，满是恳求。
“我现在...”
“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江然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眼底深处的恳求，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但他的脸色，依旧无动于衷。
他只是看着对方，轻声问道：
“安稳过日子，会主动恢复修为到二阶？”
老大爷的脸色，有些着急了。
他连忙解释道：
“现在归墟开启，他们可能随时都会杀过来！”
“我如果恢复修为的话，万一真有一天他们过来了，我还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是真的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这里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儿子！我的妻子！我...”
话没说完。
江然突然打断了他。
“帮忙？”
他轻声问道，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帮什么忙？”
“帮他们屠尽人族？”
话音落下。
老大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
委屈？
他的太阳穴两侧，青筋缓缓暴起。
“我说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也是人！”
“为什么你就是不信！”
“为什么你还要专门找上门！！”
“为什么！！为什么！！！”
他嘶吼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血丝。
那声音，在简陋的屋子里回荡。
久久不息。
而江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此刻有些癫狂的老人。
等他吼完，声音消失在雨幕中。
他才轻声开口。
“你确定...”
“你是人么？”
老大爷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癫狂的情绪，在这一刻凝固。
江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夏玄最新发来的消息。
轻声念道：
“青石村，户籍人口三百二十七人。”
“近三十年来，失踪人口：四十七人。”
“其中，近七天内，归墟开启后失踪人口：十一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僵住的老人。
“你猜，这十一人里，有多少是获得了进入归墟的资格？”
“又有多少...”
“是莫名其妙消失的？”
老大爷那癫狂的神色，彻底僵住。
接着又慢慢恢复平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而老人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他看着江然轻声开口：
“既然这样...”
“那就别怪我了。”
话音落下。
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演了。”
他收起笑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
“从头到尾，你也没想过要放过我吧？”
说着。
他缓缓伸出手。
从自己的衣服上，捏下一根头发。
然后，随手一挥。
那根头发，便飘向老人。
飘到老人面前，缓缓落下。
落在他的手边。
江然看着老人，嘴角微微勾起：
“从决定来你家，你就在我身上放了这玩意。”
“你确定，你想放过我？”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根落在他手边的头发。
那张沧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江然没有在意。
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开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
目光扫过那斑驳的墙面，那开裂的水泥地，那张老旧的木桌，那个老式电视机。
最后，落在那张挂在墙上的遗照上。
那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依旧在照片里笑着。
“我来这呢...”
“除了跟你一样，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以外。”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老人。
“还想着确认一下。”
“看看你们异人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真的会融入这个世界。”
“会不会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遗照上：
“爱上一个人。”
“会不会真的...”
他的目光，最后回到老人身上：
“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说到这。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现在看来嘛...”
他看着老人，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轻声笑道：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