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将批注的密密麻麻的剧本递给任夏:“史料考据严谨,细节还原真实,人物动机合理,且不论电影拍成什么样,至少就剧本而论称得上一句优秀。”
任夏心中稍安,但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是?”
“但是,”戴锦华转过身,目光如炬,“这部电影的基调有些问题。”
任夏一怔。
“每部电影都有基调。”戴锦华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有的轻松诙谐,有的悬疑紧张,有的浪漫文艺。基调是统一所有电影元素的核心——剧情走向、角色台词、演员表演、构图色彩、背景音乐......全都得围绕着它展开。”
她拿起剧本,轻轻拍了拍封面:“你的剧本在剧情层面无可挑剔。但它的基调,在我看来,有些单薄。”
“单薄?”
“它似乎仅仅是为了揭露而揭露。”戴锦华说得直接,“你想展现南京大屠杀的残酷,想揭露日军的暴行,想记录那些卑微的见证者——这些都做到了。但然后呢?”
她看着任夏,眼神深邃:“一部关于民族苦难的电影,如果只是把伤口扒开给观众看,那它只是一份病历。真正伟大的历史题材电影,应该在展现伤口的同时,告诉观众一些更深刻的东西。”
任夏陷入沉思。戴锦华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里某个一直隐隐不安的地方。
“你看谢进导演的《鸦片战争》。”戴锦华继续说,“它当然展现了战争的残酷,但它的基调不止于此。它传递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核心观念。”
她神色严肃地竖起两个手指:
“第一,落后就要挨打。”
“第二、卖国贼必须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两个观念,既是电影的基调,也是谢晋导演向历史交出的答卷,他让我们无论何时看到这部电影,总能够被电影所警示、提醒。”
“这才是重大历史题材电影应该有的基调,它不仅是记录,更是爱国者之间观念的传承。”
任夏闻言,整个人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劈中。
他闭上眼睛,前世看这部电影时的画面犹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
阁楼里颤抖的快门、地窖中压抑的呼吸、暗格里泛黄的底片、刑场上挺直的脊梁.....
画面最终定格在阿昌身上。
那个照相馆学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着举枪的日军军官,说出的那句振聋发聩的台词:
“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这句话很好。
它戳破了所谓中日亲善的虚伪,彰显了一个普通中国人在屠刀前的骨气。
但它似乎还有些不够。
“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如果......如果阿昌在说完那句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之后,再加上一句呢?”
戴锦华微微挑眉:“加什么?”
任夏站起身,在研究室里踱步。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寒冬的刑场,血迹斑斑的墙壁,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
“你们掩盖不了真相。”
他稍稍停顿,然后,更重的字句落地:
“只要中国还剩一个人,就会有人替我们讨回这笔血债。”
寂静。
针芒落地可闻般的寂静。
研究室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窗外的风声从远方传来,隐约像是遥远时空里的回响。
戴锦华听完之后,一动不动地坐着。老花镜搁在茶几上,镜片上倒映着顶灯的光斑。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一句,把电影的基调,从单纯的揭露,变成了揭露加历史追责。”
她看向任夏,眼神变得复杂而忧虑:“但你明白吗?加上这句话,你这部电影要面对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明白。”任夏点点头,声音异常平静,“会有人说我煽动民族情绪,有人说我破坏中日关系,有人说我把电影当政治工具。”
“不止。”戴锦华摇头,“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你,用最阴险的手段阻挠你。”
“你这部电影拍出来以后,想要上映遭遇的阻力恐怕会比原来大十倍,就算侥幸上映,也难免会遭遇大量的修改,或者永远不能来到公众面前。”
任夏陷入沉默。戴锦华没有打扰,只是给了他一些安静,让他能够更充分地思考。
足足十几分钟以后,任夏抬起头,先前严肃的面色,反而变得极为轻松,“教授,你还记得我炮轰张一谋时说的那句话吗?”
戴锦华一怔。
“当时我说,中国电影的根本是观众,出路在我们本身的文化上。”
任夏重复着,眼神无比坚定,“这句话不是漂亮话,是我真的相信的东西。”
“如果连南京大屠杀这样的题材,我们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出追责、血债,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文化自信?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三十万亡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这部电影,我不只是为了揭露历史。我是为了告诉所有看电影的人——有些罪行,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被遗忘;有些血债,不会因为施暴者不承认就不存在。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还有人在追问,历史就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这,才是电影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