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酥,冬寒未褪,但未名湖畔的柳枝已隐约透出些微青意。
任夏提着文件袋走进电影与文化研究中心时,戴锦华正站在窗边喝茶。
她脸上的神色已不再那么疲惫,比前些天被学术圈围攻的时候好转了不少,就连一旁的袁筠见了任夏,面色也少了一些埋怨。
“来了?”戴锦华放下茶杯,指了指沙发,“坐。”
“教授气色好多了。”
任夏接过袁筠递来的茶,将文件袋放在一旁。
“托你的福。”戴锦华在他对面坐下,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陈凯哥败的太快了,环球时报那篇常保华的专访,时机又掐得非常精准,直接打在了七寸上。”
“自从发布会闹剧传开,学术圈那些报纸上的围攻文章,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袁筠笑着接过话。
“我倒是才知道,这些学术圈权威们也有怕的时候。”任夏摇头感叹。
“不是怕,是聪明。”戴锦华轻轻摇头,“你和环球时报联手,把《霸王别姬》的问题从学术讨论拖进了公众视野,让网民们开始讨论,开始质疑,这对垄断话语权的人来说,才是最危险的。”
“他们可以不在乎我的文章,但不能不在乎千万网民的质疑。”
“如果你和环球时报继续把舆论引导到我和他们的争论上,而一旦形成浪潮,他们那套建立在封闭评价体系上的权威,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
任夏闻言点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公众的觉醒,倒逼行业的改变和让步。
“不过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戴锦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至少我那个中国电影报影评人协会主席的头衔,被他们拿掉了。”
任夏眉头微皱:“教授......”
“别这副表情。”戴锦华摆摆手,反而笑了,“我早就不想干了。那个协会里,一半人是奔着电影节评审资格去的,另一半人琢磨着怎么把论文塞进核心期刊。真正想做影评的,没几个。”
她看向任夏,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倒是你——去年要是把你吸收进协会,说不定现在还能替我顶一顶。”
任夏也笑了:“那样的协会,进去了也是浪费时间,让我进我也不进,我如果真给自己安上个名头,还不如自己建一个网络影评人协会得了。”
戴锦华微微前倾身体,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网络影评人协会?你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这个想法?”
“是我打算去做的一些事情,但眼下时机还不够成熟,至少要等个两三年才能去做。”
任夏见到戴锦华认真,也坐直身体,如实回答。
“这个网络影评人协会不看资历,唯一的标准是内容质量。成员可以是专业影评人,可以是电影学者,也可以是B站UP主、知乎答主、豆瓣、微博上面的红人。只要他的影评有见地、有数据、有逻辑,能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电影。”
戴锦华没有立刻回应。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
“你这次炮轰陈凯哥,”她突然转回身,“我在网上观察了很久。除了你的主视频和环球时报的报道外,网络上还有至少七八篇分析角度各异、但质量都不错的解读文章。这些文章,都是出自你那个工作室吧?”
任夏坦然点头:“部分是。也有非正式的成员,还有一些粉丝群里的核心管理员自发写的。”
“他们是你的试验田?”戴锦华问得直接。
“是,也不是。”任夏组织着语言,“我更愿意说,他们是未来可能性的种子。我想证明影评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它应该成为一种公共讨论。当足够多的人学会用专业的眼光看电影,用清晰的逻辑表达观点,资本和圈子就不敢再肆无忌惮地生产垃圾、操纵舆论。”
戴锦华没有说话,任夏见状继续开口:
“我想培养一批真正有生命力的互联网影评账号。不是水军,不是营销号,而是扎根于观众、对电影有敬畏、对真相有执着的创作者。他们的根基不是资本,是网民的认可。他们赚钱,靠的是内容质量,不是红包和车马费。”
戴锦华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
“很理想。”她终于开口,“但你想过没有?新的协会成员,同样可能被收买、被拉拢、被腐蚀。资本的手段,你应该很清楚了。”
“我想过。”任夏毫不回避,“但互联网影评账号和传统影评人有个根本区别。他们的生死,掌握在观众手里。一个账号如果为了钱说假话,粉丝会流失,影响力会下降。资本可以收买一个、十个,但收买不了所有。”
“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资本之间也有嫌隙。A公司收买的账号骂了B公司的电影,B公司自然会扶持另一批账号反击。这种制衡,反而会让真话有生存空间。”
戴锦华轻轻颔首,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思路的确不错,你看得很透。确实,只要始终有人说真话,行业就不至于彻底烂掉。而互联网最大的意义,就是让说真话的成本降低了,让声音传递的渠道变多了。”
“只是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不值得教授夸赞。”
任夏笑着谦辞。
“有人想,有人做,事情就还有希望。”
戴锦华笑了笑,看向任夏带来的文件袋:“那是剧本?”
任夏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取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剧本,双手递过去:“《南京照相馆》的第一稿,请您指正。”
“《南京照相馆》....”戴锦华接过,先看了看封皮上面的名字,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掂了掂重量:“多少字?”
“七万四千字,分一百四十一场。”
“你先回去吧,我看东西一般比较慢,估计有个两三天才能看完,到时候会叫你。”
“好,教授辛苦。”
任夏点点头告辞离去,戴锦华这才拿起电影剧本,认真翻看起来。
她看的非常仔细,一字一句、每一个故事、每一句台词,剧本中角色的每一个动作、表情,她都认真阅读思索,有时候还会在一旁写下自己的思考和建议,只是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剧本旁边的空白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转为黄昏,又从黄昏沉入夜色。袁筠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一次,放下两盒饭菜,又悄悄退出去。
直到深夜,戴锦华才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双目,回家囫囵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早早来到工作室中看稿。
终于,第二天的下午,她看完了全部的剧本,在第三天把任夏叫了过来。
“剧本写的很好,比我想象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