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有点名气的角儿,台上光鲜亮丽,台下烟枪不离手,嗓子靠烟土吊着,人也熏得萎靡不振。班子管事的,有时为了拴住台柱子,还主动供着你抽!”
“还有戏目。”常老的眼神里透出几分鄙夷,
“为了招揽看客,特别是那些有钱有闲的爷,什么肉戏、荤戏他们没演过?”
“不会演这些坦胸露乳的戏,能叫的上名角?”
“有些戏班,排的折子戏,情节庸俗不堪,动作下流暗示,就为博个满堂哄笑,多赚几块大洋。那时候的传统戏,里面糟粕多了去了,跟现在净化整理过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像程蝶衣那样,极力维护所谓传统、艺术纯粹的角儿,当时有吗?”乔彤适时追问。
“有?”
常保华嗤笑一声。
“或许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且大部分都死在兵慌马乱的年代了。”
“大部分角儿,首先是靠这个行当吃饭、挣名声、甚至捞偏门!活下来的,谁也别自称英雄。”
“维护传统?”
“很多所谓的传统,本身就是该被扫进垃圾堆的脏东西!”
“1949年后,戏曲改革,改的是什么?首要就是改这些:禁绝大烟,净化剧目,淘汰淫秽糟粕,建立新的排练演出制度,让演员成为受人尊敬的文艺工作者,而不是旧社会达官贵人的玩物!”
“是党、是新社会,把戏曲人从火坑里拉出来,给了我们尊严和方向!”
“我们很多老艺人,是衷心拥护、积极参与那场改革的!那是扒皮抽筋、脱胎换骨的改造,虽然过程有阵痛,但那是走向新生的痛!”
“你说电影里那个程蝶衣,为了所谓的戏、传统,抗拒改造,觉得给工农兵演出是侮辱?”
“我告诉你,这角色是虚的!是反历史的!是把我们戏曲人主动寻求新生、拥抱改造的积极历史,歪曲成了一个孤芳自赏的遗老遗少在那里哀嚎的虚假悲剧!”
“这不仅是歪曲历史,更是对我们那一代戏曲改革参与者、受益者的侮辱!”
“电影里把日本军官拍成懂戏的知音,更是荒唐透顶!旧社会多少角儿,被军阀、被黑帮、被日本鬼子欺压、侮辱、强占?还知音?知你XXX的音!”
“屠夫欣赏你养的花好看,就不杀你了吗?日本人当年屠杀中国人的时候,又给过什么理由!”
说到这里,常保华的情绪愈发激动。
他的哥哥常保堃,因为在《牙粉袋儿》、《过桥票》里面稍稍编排讽刺了两句民生艰难,就被关进了日本人的牢房,险些被直接打死饿死。
“这种编排,不仅是历史无知,更是骨头软!”
采访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常宝华先生以大量亲身见闻和梨园旧事,还原出了一幅与《霸王别姬》浪漫化叙事截然不同的、粗粝而真实的旧戏曲行当图景。
他提供了几个当年知名艺人沉溺鸦片最终败亡的具体事例,列举了几出当年流行但因内容低俗而在戏曲改革中被禁演的荤戏内容,细节详实,令人震惊。
乔彤如获至宝,带着满满的收获返回报社,连夜写稿、改稿,赶在新利传媒的新闻发布会之前,将对常保华的专访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