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也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老郑,你考虑清楚了?观察者网那个地方,看起来热闹,但里面也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你去了,以后是非少不了。”
邹建平也点头:“锦华说得对。你在欧洲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不管是留在复旦,或者去锦华那边,做点纯粹的研究。何必去那个是非窝?”
郑若林笑了笑。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他说,“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向任夏。
“任夏,敢拍南京大屠杀,敢在电影里说‘讨回血债’。他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在欧洲二十多年,没有退过一次。现在我回来了,反倒要躲起来做‘纯粹的研究’?那我在欧洲那二十多年,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便低,但眼神愈发坚定。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明明有理,却总是说不过人家?”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对的,却总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话语体系。我们总是在人家的框架里跟人家争。人家说民主,我们就跟着说民主;人家说自由,我们就跟着说自由;人家说人权,我们就跟着说人权。但人家的框架,从一开始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个陷阱里跟人家打,是把陷阱拆了,建自己的框架。”
他看着任夏。
“小任的电影,就是在拆陷阱。他告诉所有人,南京大屠杀不需要日本人来反思,不需要美国人来拯救,我们自己就能讲明白。这就是自己的框架。”
“我回国以后,也一直在想,该把这个框架叫什么。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名字——”
郑若林顿了顿,随后吐出八个字:
“抵御西方精神殖民。”
戴锦华的眼睛亮了。
邹建平的手微微攥紧。
任夏陷入了沉默之中。
抵御西方精神殖民这个概念,原本就是郑若林教授在2015年秋季的时候提出的。
当时一经提出,整个舆论场上振聋发聩,掀起惊涛骇浪。
而现在,比自己记忆之中提前一年多,郑若林教授便打算提出这个概念,不仅仅是受自己感染,还显而易见的有为自己吸引一些攻讦火力的目的在。
这让他深为感动。
“我知道。”郑若林说,“所以我才要去观察者网。那里人多,声音大,适合把这个名字喊出去。喊出去,就会有更多人听到。听到的人多了,就会有人跟着想,跟着说,跟着做。”
“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加上你,加上锦华,加上金宗伟那边的人,加上那些愿意听的人——人多了,事就成了。”
他笑了笑。
“小任不也是这么做的吗?一个人做视频,然后招人,然后培养人,然后让更多人跟着说。他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任夏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对郑若林深深鞠了一躬。
“郑教授,您这句话,我记住了。”
戴锦华也站起来,走到郑若林面前,伸出手。
“老郑,以前我只觉得你是个斗士。今天我才发现,你是个真正的战略家。”
郑若林握住她的手,笑了。
“战略家不敢当。就是个不肯认输的老头子罢了。”
几个人相视而笑。笑声不大,但在那间小放映厅里,却格外响亮。
.................
从金陵艺术学院离开,任夏马不停蹄地来到幸福蓝海公司,找到剧组当时的制片主任周大勇。
“任导,电影剪辑完了?这么快?”
周大勇看到任夏到来,立刻猜到了他的来意。
“电影剪不完,睡不着啊。”
任夏呵呵一笑。
“周主任,我这次来,是打算把电影提交广电部门审核的,程序方面不太熟,要不你给引荐一下?”
“任导说笑了,为你的这部电影引荐,是每个金陵人应做的事情。”
周大勇满口答应。
他跟着任夏一起在剧组待了六个月,不用看最终剪辑的版本,也知道电影在讲什么,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有周大勇帮忙,任夏仅用了两天就搞定了审核材料的提交,而苏省广电部门的初审也果然如他所料,几乎是一路绿灯的通过了初审。
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
苏省广电局的官网上,悄然挂出一条公示信息:
“电影《南京照相馆》已通过本局内容审查,报送国家电影局进行最终审核。备案号:苏影审字〔2014〕第017号。特此公示。”
短短几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最先反应的是《金陵晚报》的记者。他们的采编记者有习惯,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刷新省广电部门的官网,看看有没有什么本地影视项目的新动态。今天这一刷新,就刷出了一条大新闻。
十分钟后,《金陵晚报》官网首页挂出一条快讯:
“独家:任夏执导电影《南京照相馆》通过省局初审,已报送国家电影局!”
快讯很短,只有两三百字,但发出去之后,转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半个小时后,新浪娱乐跟进转发。
不到两个小时,腾讯娱乐、搜狐娱乐、网易娱乐,几家门户网站全部在首页挂出了这条新闻,甚至又吸引来了一波采访邀约的热潮,让任夏都有些吃惊。
他还没有意识到,经过前面那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波,以及人民日报点名认证为优秀青年影评人的事情后,他的影响力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影视圈,甚至已经扩散到了公众领域,让他成了一个类似于公知的公共性文化名人。
对于这些铺天盖地涌来的采访邀约,他无暇顾及,而是在苏省广电官网挂出公示信息后,立刻转身乘坐高铁来到了临安,和早就等待他许久的陈瑞、徐亦松两人见面。
电影的上映到了关键时刻,B站的第三轮融资也同样到了关键时刻,任夏和陈瑞、徐亦松三人作为B站前三的股东,需要提前把利益规划好。
而任夏在这么紧张的时刻专门抽时间前来,想谈的也不只是电影,而是整个B站未来的方向。
B站第三轮的融资估值,已经高达12亿人民币,这意味着这个去年还入不敷出的小破站,已经比原定轨道中提前了快要四五年走上了正轨,即将进入汹涌澎湃的资本市场之中。
资本市场的汹涌,任夏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早有耳闻,为了让作为自己诸多计划重要支点的B站不被资本狂潮裹挟,在融资协议正式签署之前,他必须和徐亦松、陈瑞两人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把B站未来的方向确定好。